上午九點四十分，主管單位的傳真回執先到了。
前一天要求補交的項目清單、封存位置、住戶安置和資金監督材料，已在二十四小時內送達。
葉嵐給回執編好號，放進報告副本。
「首輪補件按時提交，沒有逾期。」她說，「今天如果再查出新情況，另行補報。」
十點還差兩分鐘，林蔓蔓走進臨時責任核驗室。
周明軒已經坐在桌邊等著。
見她進來，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林蔓蔓沒有坐到他身邊。她先把一個舊布袋放到葉嵐面前，隨後抬手解下脖子上的項鍊。
珍珠一顆接一顆，落進她掌心。
她將項鍊放在舊財物清單上。
「清單第一行的東西，我帶來了。」
沈知夏看著那串珍珠，始終沒有伸手。
三年前，它還收在她臥室的抽屜里。再次見到時，卻已經戴在林蔓蔓的脖子上。
葉嵐戴好棉布手套，將項鍊收入紙袋。
「歸還人、接收人、見證人，都需要簽字。」
「這件東西是不是沈知夏的個人財物，之後另行認定。」
「現在歸還，不代表其餘財物已經結清，更不代表可以免除責任。」
林蔓蔓應了一聲。
「我明白。」
周明軒冷聲道：「誰給你的，也得寫清楚。」
「是你給我的。」
林蔓蔓轉頭看向他。
「沈知夏失蹤以後，你打開她的首飾盒，把項鍊拿出來給了我。」
「你還說，她回不來了，東西留著也是留著。」
周明軒按住面前的公文包。
「當時你沒要？」
「我要了。」
林蔓蔓說：「我知道東西是她的，還是收下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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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嵐一字不改地記了下來。
沈知夏既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
「接著說那份傳真。」
林蔓蔓從舊布袋裡取出傳真收件登記原件，又拿出一份簽過名的家庭情況說明。
說明中寫著，沈知夏落水失蹤時，腹中胎兒未能存活，親屬沒有見過活嬰。
落款簽名的人，正是林蔓蔓。
葉嵐問她：「你親眼看見孩子死亡了嗎？」
「沒有看見。」
「見過遺體嗎？」
「也沒有。」
「既然都沒有，為什麼要簽？」
林蔓蔓的手停在空蕩蕩的頸間。
「周明軒說，沈知夏懷孕八個月落水，孩子不可能活下來。」
「他還說，保險和死亡材料需要親屬出具情況說明，以後不會有人追查。」
「那時候，你知不知道這份說明可能被用來證明孩子不存在？」
「我知道。」
「簽字時，有沒有人強迫你？」
林蔓蔓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人按住我的手逼我簽。」
「我只是怕自己不簽，他就不讓我進周家的門。」
工人代表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
葉嵐沒有替她補充任何理由。
「這一項記為：明知自己沒有見到孩子死亡，仍在相關說明上簽字。」
「至於法律性質，留待後續程序認定。」
林蔓蔓在記錄上簽字確認。
隨後核驗傳真登記。
原件所記日期，恰好是供應商發出QH-17受限用途說明的次日。
收件人那一欄沒有填寫。
轉交欄里則寫著四個字：送周總閱。
葉嵐問：「這四個字，是你寫的嗎？」
「是我寫的。」
「收到的傳真一共幾頁？」
「兩頁。」
「具體寫了什麼？」
「第一頁寫的是批號和手續問題。第二頁說，材料不能用於主體和承重位置，最好退回，或者復檢後再決定用途。」
周明軒立刻截住她的話。
「你把文件送進辦公室，不能證明我看過。」
林蔓蔓沒有和他爭辯。
「我只能證明，這份傳真是我接收的。」
「我也能證明，我把它放進了你的待閱夾。」
「至於你有沒有看，我當時不在你旁邊。」
葉嵐在記錄上分出兩欄。
第一欄記錄，文件送達公司辦公室，並進入周明軒的待閱流程。
第二欄記錄，周明軒是否實際閱讀、是否知曉具體檢測內容，仍需繼續核驗。
沈知夏問：「傳真的原件現在在哪兒？」
「舊辦公室的鐵櫃裡，第二層。」
「它沒放在普通檔案夾里，而是夾在一九九一年的運輸報價單後面，外面套著藍紙封皮。」
「是誰放進去的？」
「最開始是我。」
「後來有人動過嗎？」
「動過。」林蔓蔓說，「我把傳真放進待閱夾後，連續三天都沒再看見。後來整理辦公室時，我又在鐵櫃裡見到了它。」
「傳真上有簽名嗎？」
「沒有簽名。」
葉嵐隨即叫上記錄保管人和工人代表。
舊辦公室已經劃入檔案區。鐵櫃櫃門上的封條日期清楚完整，沒有拆封痕跡。
周明軒也一同去了舊辦公室。
打開鐵櫃後，葉嵐沒讓林蔓蔓親手翻找。
她先逐層拍照、編號，再讓記錄保管人把文件取出來。
鐵櫃第二層的最深處，果然放著一本藍紙封皮的運輸報價單。
兩張泛黃的傳真紙，就夾在報價單後面。
紙上的傳真頁眉、發送時間以及供應商號碼，全都還能辨認。
第一頁明確寫著，QH-17手續尚未完成，不得作為普通項目材料使用。
第二頁註明，相關指標需要復檢；在結論形成之前，不得用於主體結構、承重位置和長期潮濕部位。
兩頁紙上都找不到周明軒的簽名。
只是右上角留著一道很淺的摺痕。
周明軒看過傳真，只說：「這仍然不能證明我讀過。」
「所以記錄里不會寫你讀過。」葉嵐說。
「只會寫明公司已經收到傳真，林蔓蔓完成轉交，原件也進入了你的待閱流程。」
她正要將傳真收入證據袋，一張客戶副聯忽然從報價單里滑了出來。
副聯上沒有標註QH-17批號。
上面只記著三十二袋修補料、送貨日期，以及一輛貨車車牌號的後四位。
送貨日期與第三輛車一致。
付款備註一欄寫的是：海聯冷庫裝卸台修繕。
葉嵐馬上調出隱藏帳冊，翻到對應的月份。
同一個月，帳冊中既有一筆「冷庫維修墊付」，也有一筆運輸現金。兩筆金額與三十二袋材料及車輛費用大致吻合。
沈知夏按照副聯上的號碼，撥通了海聯冷庫的電話。
對方核對許久，確認當時確實收到了三十二袋材料。其中二十八袋用於裝卸台牆腳和地面補漿，剩下四袋至今還堆在舊工具間。
「從現在開始，裝卸台修補區域暫停使用。」
沈知夏說：「剩下的四袋材料不要碰，舊工具間立即貼封條。我們今天會派人過去編號取樣。」
對方問道：「那些材料是不是確定有問題？」
「目前還不能下這個結論。」
「但車輛、送貨日期和付款記錄都已經對應到風險批次，必須先行核驗。」
通話結束時，陳國安已經收到了現場通知。
工人委員會安排兩人同行，檢測機構負責攜帶封樣袋，運輸費用只按實際里程結算。
中午之前，補充報告也已送達主管單位。
至此，第三批三十二袋材料正式找到了去向。
一百二十袋材料的三條流向，第一次全部對應到了具體項目。
由此增加的代價，也被計入新的修復準備金。
債權人代理人重新審閱了全部材料。
「新增項目會進一步降低這四十九％權益的終值。」
「明天上午九點，簽署最終處置方案。」
林蔓蔓在補充證詞的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行依然寫著：本次歸還財物及提交證據，未換取免責、財產承諾或關係諒解。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終沒有提出刪除。
簽完字，她將周明軒住處和舊辦公室的兩把鑰匙放到桌上。
周明軒問她：「你這是什麼意思？」
「證人的聯繫地址，我已經另外報了。」
「那個住處，我不會再回去了。」
林蔓蔓起身，看向沈知夏。
「我把項鍊還給你，不是覺得還了就能一筆勾銷。」
「我來這裡，也不是為了求你原諒。」
沈知夏將封好的證據袋遞給葉嵐。
「那就讓所有事實都留在紙上。」
窗外，債權人送來的新估值通知已經蓋好章。
周明軒的四十九％，只剩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