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周的星期一,工人住房外的封鎖線還沒有拆。
牆腳已經重新處理。
樓梯邊的加固層也完成了第一階段養護,可陳國安留下的六個觀察點仍然露在外面。
施工班組已經問過兩次,能不能提前把表面封起來。只要蓋住,房間就能早幾天交還住戶,公司也能少付幾天住宿費。
陳國安用卡尺量完新舊材料的接縫,還是那句話:
「不行。」
「觀察期少一天,復檢記錄就少一天。」
有人轉去問沈知夏。
「天氣預報說後面有雨。」
「現在封上,現場看起來會好很多。」
沈知夏翻著住宿費用清單。監督清單里的餘額已經不多,一批合格舊項目的尾款剛收回來,只夠支付下一階段的人工和材料。
如果再拖十二天,住宿費和現場維護費還會增加一筆。
「按陳國安定的時間來。」她說,「監測點不能封。」
「新增的住宿費怎麼辦?」
「列入下一批支出。」
「那住戶什麼時候能回來?」
「復檢通過以後。」
這次沒人再去拿水泥。
六個觀察點繼續暴露在空氣中。
這七周里,三個項目沒有同時開工,更沒有亂開工。
學校先做局部拆檢和加固;工人住房按樓梯、窗角、牆腳分區處理;海聯冷庫則關閉裝卸台一側,拆掉原有修補層後重新施工。
每拆開一處,檢測人員都先取樣。
每進一批材料,陳國安和工人委員會各自留存一份記錄。
運輸車輛憑現場簽收結算,不再有「先拉過去,再補單」的費用。
鑑定結論也貼在財務室外。
QH-17是局部鏽蝕和修補層失效的重要因素,卻不是造成全部裂縫的唯一原因。
老化、返潮和施工缺陷,分別列入對應責任項。
公司先行修復,內部追償繼續進行。
沒有因為周明軒退出,就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他;也沒有因為沈知夏墊過錢,就刪掉她接手後的管理疏漏。
公司的新訂單比過去少了一半。
相關砂漿和修補材料仍然批批檢測。有兩家客戶不願意等,轉去了別處。剩下的訂單先收小額預付款,只做經過核驗的品類。
利潤不高,至少能讓工人繼續分班上工。
第八周前,學校和海聯冷庫先後通過分階段復檢。
住房觀察期滿後,結構鑑定人員重新測量了六個點。裂縫沒有繼續異常發展,加固層強度、鋼筋狀態和修補材料指標,也都達到方案要求。
住戶分兩批搬回。
住宿費只結算到實際退房當天,沒有多報一夜,也沒有少付一夜。
同一天,葉嵐在欠薪名單的最後一頁蓋上了結清章。
名單里包括已經離廠的兩名工人。
所有確認過的舊欠工資,全部支付完畢。
工人代表把名單貼到財務室外。有人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以前老闆總說,等下一筆回款。」
「這次是真的清了。」
陳國安沒讓人把這份名單變成表揚沈知夏的東西。
「欠的工資發完,是公司該做的。」
「不是給誰記功。」
沈知夏只說:「寫清結清日期。」
復檢會議結束後,陳國安收到了一份新的質量崗位合同。
他不再恢復原來的倉庫主管職務,而是擔任獨立質量負責人。
這個崗位有權要求停供、復檢和封存。質量報告要同時送達經營負責人和工人委員會。任何人要求刪改技術結論,都必須留下書面意見。
陳國安逐條看完合同。
「工資按月?」
「按月。」
「停工意見會不會影響獎金?」
「質量崗位不按出貨量算獎金。」
「那我簽。」
他戴著那頂褪色的白安全帽,在合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下午,周明軒來了。
他沒有再走原來的辦公室。門上的牌子已經換成了檔案室。
他在臨時會議室等了半個小時,才見到沈知夏和葉嵐。
「我想要一份工作。」他說。
葉嵐沒有拿出舊任命書。
「你能做什麼?」
「歷史客戶、運輸路線、舊項目經辦人,我比現在的人熟。」
他停了一下,又說:
「海聯冷庫那張副聯,如果不是以前的文件留下,你們未必找得到。」
沈知夏問:「你要管理權?」
「我知道現在拿不到。」
「採購權?」
「沒有。」
「印章和現金呢?」
周明軒臉色不好看。
「我說了,我是來找工作。」
他的私人債務還在。四十九%折抵以後,剩餘部分仍按協議繼續償還。
沒有老闆收入,他也必須生活。債權人允許他用正常勞動收入履約,但公司沒有義務重新聘用他。
這件事被提交到工人委員會。
有人反對:
「以前那些亂單子,就是他留下的。」
也有人說:
「歷史客戶和車輛,他確實最熟。」
陳國安只提了一個條件:
「他進學校、住房和封存項目,必須先報。」
「不能碰採購、質量和材料驗收。」
工人委員會最後同意讓他試用一個月。
葉嵐擬了一份普通勞動合同。
崗位只有一項:歷史項目協調。
周明軒負責聯繫舊客戶、核對路線、補充經辦人,並提交書面清單。
他不得接觸採購、質量、印章、銀行和現金;不得單獨修改客戶檔案;所有電話和現場聯繫,都必須留有副本。
工資按普通協調崗位計算,與股份、舊職務和親屬關係無關。
周明軒翻到最後一頁。
「我以前帶來的客戶,也要這樣報?」
「只要用公司名義,就要。」沈知夏說。
「如果客戶只認我呢?」
「那就把客戶的條件寫清楚。」
「不能口頭帶走。」
周明軒簽下試用合同。
工人代表、陳國安和葉嵐,分別在監督意見上簽了字。
葉嵐把第一份空白項目清單交給他。
「下周一上午八點半以前交。」
「漏項、改日期,或者只有口頭說明,試用終止。」
周明軒拿著那張表離開。
他下周再走進這間公司時,不再是股東,也不是老闆。
只是一個必須按時交清單的項目協調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