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台還殘留著薄荷味，沈念洗完手，何遠的郵件正好進來。
附件共十二頁，標題是《J項目初始診斷》，第一頁用紅線標出了江敘的左肩傾斜和頸部前傾，後面依次評估穿搭認知，社交話術，品牌知識，體態和應變能力。
最高分是情緒捕捉與即時回應，八分。
最低分是身份口徑一致性，三分。
備註只有一句，連續追問便會出現前後矛盾，建議先確定人設錨點和核心口徑。
沈念把報告從頭讀到尾，關掉郵件，翻開藍色筆記本。
第二天上午，她給江敘打了個電話。
「姐姐，怎麼這個點打電話，想我了？」
「周三下午你有課嗎？」
「下午沒有，上午兩節就結束了。」
「下午兩點來我這裡，跟你對身份。」
「身份？姐姐你說的是品酒會那個？」
「好好好，那我中午就過去，給你帶飯。」
「不用，你吃完再來。」
周三下午兩點零三分，江敘到了。
周三下午兩點零三分，江敘進門，淺藍條紋襯衫里露著一截白T恤，頭髮還沒幹透。
「姐姐，你看我今天穿這個好不好看。」
他剛換完鞋就轉了一圈，胳膊張開。
「襯衫不錯，但翻領的方式不對。」
沈念走過去，兩根手指捏住他的領口往下壓了壓，把裡面那截白T恤的邊塞了回去。
「內搭露邊是休閒穿法，以後你要去的場合不適合。」
她的指尖從他鎖骨上方橫著划過去，把領口抹平。
江敘的喉結動了一下。
「姐姐你手好涼。」
「坐吧。」
沈念轉身走回桌邊，把筆記本攤開推到他面前。
「你看一下這幾條。」
江敘湊過來，手肘撐在桌上，腦袋歪著，眼睛從上往下掃。
「我爸做資源貿易，在新加坡和雅加達都有公司？」
「對，礦產和能源方向，別人問家境，只說家裡做點生意。」
「繼續追問呢？」
「笑一下，說你爸不准你在外面談這些。」
江敘露出虎牙。
「這樣？」
「笑收住，太滿會顯得心虛。」
他重新試了一遍，只抬了抬眉尾。
她翻到筆記本的下一頁。
「回國理由，你不喜歡被家裡安排，想自己選學校選專業，所以回來讀普通大學。」
「這個好記。」
「被人追問時還能順著說下去，才算記住，周末前練熟。」
「姐姐陪我練，你問，我答。」
沈念交疊雙手，換了稱呼。
「江先生，聽說你之前一直在國外？」
「嗯，在新加坡念的中學，後來去了墨爾本讀了一年預科。」
「為什麼不繼續在國外？」
「國外待久了有點悶，而且我不想走我爸給我鋪好的路，回來自己選了個喜歡的專業。」
「什麼專業？」
「商務管理。」
「你父親的資源行業和商務管理關係不大，是不是故意避開的？」
江敘嘴唇張開，視線偏向右側，手指來回搓著桌面。
筆尖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這裡，你的眼睛往右跑了。」
「啊？」
「你答不上來就看右邊，手也會亂動，再來幾次，誰都知道你在編。」
「姐姐你也太懂了吧。」
「我在商務談判桌上坐了七年，什麼人在撒謊我不用看眼睛都知道。」
江敘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沒動。
沈念把問題重新拋了一遍。
這次他接得快了。
「我想知道自己適合什麼，我爸沒反對，只讓我先玩幾年。」
「讓你先玩幾年？你父親對你很寬鬆？」
「他人在外面時間多，管不了太細，但大方向上他不會讓我走歪。」
沈念劃掉最後幾個字。
「換成，他信任我的判斷。」
江敘默念一遍，忽然問：「姐姐以前也這樣教過程越？」
沈念拿筆的手停了。
「你提他幹什麼？」
「我就隨口問問。」
「他當時是我丈夫，我以為教會他的東西，將來能和我一起用。」
「那我呢？」
沈念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多幣種卡。
「我教你，是因為你需要。」
江敘湊過來看她寫的字。
「這是什麼？」
「給你辦的消費卡，裡面放著項目預算，每筆支出都有記錄，進圈子以後用這張。」
江敘拿起那張卡，指腹蹭過卡面。
「品酒會連刷什麼卡都有人看？」
「你以為他們去那裡只為喝酒？」
他將卡放回桌上，又問：「姐姐，你把我弄成這樣，以後我就是江少了？」
「嗯。」
「好，聽姐姐的。」
他笑了一下，腦袋歪過來蹭了蹭她的肩膀。
「那姐姐你是不是該親親江少，鼓勵一下。」
沈念抵住他的額頭，將人推回對面。
「把身份口徑重說一遍。」
「姐姐真的好狠心。」
「說。」
江敘坐直身子，從父親身份一路背到個人習慣，沈念逐條修改，直到每次追問都能接住。
桌角的手機亮了。
顧珩：B族維生素今天吃了嗎？
她沒有馬上回，等江敘把整套口徑說完才拿起手機。
沈念：吃了。
顧珩：嘴角的痂掉了沒有？
她用舌頭頂了頂唇角內側，還有一點粗糙的凸起。
沈念：快了，沒碰它。
顧珩：好。
江敘探頭去看。
「姐姐跟誰聊天呢？」
「朋友。」
「男的女的？」
沈念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你把第四條再說一遍，剛才那句他信任我的判斷後面停頓太長了。」
江敘縮回去，又開始說。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他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半。
沈念重新核對置裝清單，三套正裝外套，兩套休閒搭配，五件襯衣，三雙鞋，一塊腕錶，還有配飾。
加上八萬服務費和後續置裝，她在筆記本上寫下二十一萬。
下一行是棋子總成本，目前累計五十三萬。
她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窗邊，樓下的路燈已經亮了，遠處的商業區燈牌在夜色里排成一條線。
手機又亮了。
江敘：到學校了姐姐，今天背的那些我晚上再練練，不會讓你失望的。
沈念：好。
然後打開另一個對話框。
蘇婉諾：下月第二個周六，品酒會名額確定了，林薇薇那邊要不要先試探？
沈念：不急，他還沒準備好。
沈念：你先幫我盯著她最近的動向，尤其是她跟程越之間的狀態。
蘇婉諾：OK，我禮拜天跟你細說。
沈念鎖了屏幕，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她把領口往上拉了拉，轉身回到書桌前繼續看劉廠長的文件。
手機又響了一聲。
顧珩：周六上午有空嗎？你上次說的那個B族指標，我幫你問了營養科的趙主任，她那天剛好出門診，我帶你過去看看。
沈念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她看了那條消息很久。
沈念：好，幾點？
顧珩：九點半，你到了給我發消息，我來接你。
她刪掉輸入框裡多餘的話，只留下兩個字。
沈念：好的。
電腦藍光落在指尖，桌上放著江敘的項目清單，手機里留著顧珩的就診時間。
兩個人都在幫她安排周末。
一個等她花錢。
一個記得她的身體。
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