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媽媽提著燈去族譜閣的時候,天還黑著。
她是這府里唯一有那把鑰匙的人。
櫃門開了,樟木味往外涌,她把那本厚冊子搬到案上,從後往前翻。
翻到世子那一頁,指頭就停住了。
生辰有,時刻有,接生的穩婆姓什麼都寫著。
母親那一格空著。
不是被塗過,不是被撕過,就是從頭到尾沒人寫。
旁邊小字記著卒日,卒日也全。
她把燈挪近了些,又看了一遍。
「怪了。」
她自己嘀咕出聲,聲音在空屋裡顯得很大,趕緊閉了嘴。
伺候三十年,府里哪個姨娘生的哪個庶女她都記得清,偏偏世子的娘,她想不起半個字。
這事她從前沒想過。
今夜想了,脖子後頭髮涼。
老夫人第二天做了三樁事。
頭一樁,天沒亮就叫人開了族祠的門,自己拄著拐進去,誰都不許跟。
第二樁,把崔氏和二姨娘一併叫到松壽堂,說偏院的膳食用度往後從松壽堂直支,不再過北堂的手。
她說這話時帳簿都沒抬,一句多的解釋沒給。
第三樁,午飯那會兒差陳媽媽跑一趟偏院,問寧嬌願不願意搬到離松壽堂近些的院子住。
寧嬌正在給小衣裳上第四隻袖口。
「老夫人的意思是,那院子朝南,冬天暖。」
陳媽媽捧著話說,眼睛忍不住往榻上那堆碎布看。
針腳歪得厲害。
「偏院妾身住慣了。」
寧嬌把針別在布上,撐著榻沿起身,「月份這樣大了,挪來挪去也折騰。您回去替妾身謝老夫人。」
陳媽媽心裡那口氣松下去一半。
她原本以為這丫頭必要點頭的,一步就能挪進老夫人眼皮底下,誰不肯。
「這個您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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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嬌讓秋禾捧了個布包出來,裡頭兩雙嬰孩的小鞋,白棉布,鞋頭上各繡了一顆小圓果子,「老夫人前日賞的布,妾身裁剩了些。妾身手笨,做不了別的。」
陳媽媽接的時候手指頓了頓。
棉布是松壽堂庫里的,那批是老夫人自己壓箱底的東西。
北堂那邊,茶剛沏第二回。
「划走了。」
崔氏把杯子擱下,瓷底磕在案上,「從今日起偏院吃什麼、用幾錢炭,都不經我的手。」
蘇婉替她把茶推近半寸。
「表姐不必急。這種時候越急越亂。老夫人年紀大了,心軟,給那位幾分薄面,也不代表她真站到了對面。」
「她連名分都不要。」
崔氏冷笑,「不爭寵,不告狀,我倒要看她怎麼翻。」
「孩子還沒生呢。」
蘇婉說得極輕,像隨口提一句天氣。
這句話原樣落進偏院的時候,寧嬌正把線咬斷。
「媽媽,」阿糖學得一字不差,「表小姐說的時候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她心裡那句更長一點。」
「她說什麼。」
「她說,落地那一刻,你就不在了。」
針尖在指腹上頂了一下。
寧嬌把手挪開,沒出聲,把袖口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接著縫下一針。
「她在等。」
「等什麼呀。」
「等我生。」
寧嬌說,「她那一整盤全壓在一個時辰上頭。孩子在我肚子裡,她就不能真動手,動了就什麼都收不回去。所以她這些日子不管使誰的手,都只是在試我沉不沉得住。」
「那媽媽怎麼辦。」
「把仗打在生之前。」
寧嬌把針放下,抬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
「第一,讓老夫人真站到我這邊。不是可憐我,是信我。第二,弄清那份舊約婚書上寫了什麼,崔氏當年進門到底為的是哪一樁,跟交付有沒有牽連。第三,拿到出府的路。走不走另說,門得由我來開。」
秋禾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
她伺候姨娘也有些日子,從前只當這位是被人拿捏慣了才那麼好性兒,沒往深處想。
這會兒看著榻上那件半成的小衣裳,忽然覺得那些歪針腳也不是不會縫,是沒工夫細縫。
傍晚的消息是青杏那頭漏過來的。
老夫人在族祠的舊箱子裡翻出一筆帳。
崔氏進門頭一年,動了公帳上一筆銀子,說是採買祭器,東西壓根沒進祠堂,是替崔家娘舅那頭辦了件事。
銀數不大,吃相難看。
老夫人一句沒往外說。
她只把月帳撥給了陳媽媽兼管。
崔氏連開口的機會都沒得著。
秋禾說,「青杏說沒砸人,就是摔完了坐著不動,坐了半個時辰。」
寧嬌把針線收進籃子裡。
「第一件事成了一半。」
「才一半呀?」
「她這是收崔氏的權,還沒明確站我這邊。」
寧嬌說,「老夫人現在只是不放心府里,還沒到願意為我這個人拉下臉。」
初更過後,窄門那邊有響動。
沈硯今夜進來得比往常快,進門就把手遞過來,掌心朝上。
一把銅鑰匙。
不長,鑰齒磨得圓了,柄上一層暗綠的鏽,是壓了些年頭的東西。
「族祠新鎖的。」
寧嬌拈起來,翻過一面看,鏽色蹭在指腹上。
她本來盤算的是等哪一夜他從窄門外把人帶過去,撬也好,翻窗也好。
這把鑰匙躺在她手心裡,反倒不真。
「你怎麼拿到的。」
「老夫人給的。」
她抬起眼。
「今早她自己進去的。」
沈硯說,「開了西頭那口舊箱子。裡頭那頁紙她看見了。」
「寫著名字那頁。」
「嗯。」
燈從她背後照過去,他半張臉在暗處。
他右手那道刀口的痂已經掉了,新肉是淺的一層,指骨搭在門板上,一下一下輕輕敲。
「她問了我一句話。」
「問什麼。」
「她問,為什麼她從來不記得這個名字。」
寧嬌的手指在鑰匙上收緊了。
鏽粒硌得指腹發癢。
「她是他祖母。」
她說得慢,「她是生了他父親的人。」
「那年府里辦喜事娶親、擺了多少桌酒、冬天下了多大的雪,她都記得。」
沈硯停了停,「她記不起新婦姓什麼。她說她這幾十年夜裡睡不著就在心裡數人,數著數著總覺得少一個,數了十二年,不知道少的是誰。」
風從偏道那頭灌進來,把她的裙擺壓住。
「你怎麼答的。」
沈硯看著她。
「我說,因為有人叫所有人都忘了。」
她沒有立刻接話。
院角那盞紅燈籠今夜點上了,光晃到門板上一角,把那半個寧字的斷口照出來。
她伸手過去,指甲抵著那道舊痕壓了壓。
「她信了?」
「她拿這個給我的時候,手在抖。」
沈硯說,「她只說了一句,去看,看完了把箱子按原樣合上。」
寧嬌把鑰匙收進袖裡,又摸了一下,確認它還在。
「明夜。」
「今夜不行。」
「今夜她還在等你回話。」
寧嬌抬起眼,「等一夜。等她自己睡不著,把那十二年再數一遍。」
沈硯沒作聲。
他抬起手,指頭在她袖口那處停了一息,沒有碰上去,又落下了。
「阿糖,」寧嬌低下頭,「他剛才心裡說什麼了。」
肚子裡靜了一會兒。
「爹爹說,她連他祖母都算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