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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把有鏽的鑰匙

2026-09-16 08:33:01 作者: 怡十二月

  陳媽媽提著燈去族譜閣的時候,天還黑著。

  她是這府里唯一有那把鑰匙的人。

  櫃門開了,樟木味往外涌,她把那本厚冊子搬到案上,從後往前翻。

  翻到世子那一頁,指頭就停住了。

  生辰有,時刻有,接生的穩婆姓什麼都寫著。

  母親那一格空著。

  不是被塗過,不是被撕過,就是從頭到尾沒人寫。

  旁邊小字記著卒日,卒日也全。

  她把燈挪近了些,又看了一遍。

  「怪了。」

  她自己嘀咕出聲,聲音在空屋裡顯得很大,趕緊閉了嘴。

  伺候三十年,府里哪個姨娘生的哪個庶女她都記得清,偏偏世子的娘,她想不起半個字。

  這事她從前沒想過。

  今夜想了,脖子後頭髮涼。

  老夫人第二天做了三樁事。

  頭一樁,天沒亮就叫人開了族祠的門,自己拄著拐進去,誰都不許跟。

  第二樁,把崔氏和二姨娘一併叫到松壽堂,說偏院的膳食用度往後從松壽堂直支,不再過北堂的手。

  她說這話時帳簿都沒抬,一句多的解釋沒給。

  第三樁,午飯那會兒差陳媽媽跑一趟偏院,問寧嬌願不願意搬到離松壽堂近些的院子住。

  寧嬌正在給小衣裳上第四隻袖口。

  「老夫人的意思是,那院子朝南,冬天暖。」

  陳媽媽捧著話說,眼睛忍不住往榻上那堆碎布看。

  針腳歪得厲害。

  「偏院妾身住慣了。」

  寧嬌把針別在布上,撐著榻沿起身,「月份這樣大了,挪來挪去也折騰。您回去替妾身謝老夫人。」

  陳媽媽心裡那口氣松下去一半。

  她原本以為這丫頭必要點頭的,一步就能挪進老夫人眼皮底下,誰不肯。

  「這個您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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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嬌讓秋禾捧了個布包出來,裡頭兩雙嬰孩的小鞋,白棉布,鞋頭上各繡了一顆小圓果子,「老夫人前日賞的布,妾身裁剩了些。妾身手笨,做不了別的。」

  陳媽媽接的時候手指頓了頓。

  棉布是松壽堂庫里的,那批是老夫人自己壓箱底的東西。

  北堂那邊,茶剛沏第二回。

  「划走了。」

  崔氏把杯子擱下,瓷底磕在案上,「從今日起偏院吃什麼、用幾錢炭,都不經我的手。」

  蘇婉替她把茶推近半寸。

  「表姐不必急。這種時候越急越亂。老夫人年紀大了,心軟,給那位幾分薄面,也不代表她真站到了對面。」

  「她連名分都不要。」

  崔氏冷笑,「不爭寵,不告狀,我倒要看她怎麼翻。」

  「孩子還沒生呢。」

  蘇婉說得極輕,像隨口提一句天氣。

  這句話原樣落進偏院的時候,寧嬌正把線咬斷。

  「媽媽,」阿糖學得一字不差,「表小姐說的時候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她心裡那句更長一點。」

  「她說什麼。」

  「她說,落地那一刻,你就不在了。」

  針尖在指腹上頂了一下。

  寧嬌把手挪開,沒出聲,把袖口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接著縫下一針。

  「她在等。」

  「等什麼呀。」

  「等我生。」

  寧嬌說,「她那一整盤全壓在一個時辰上頭。孩子在我肚子裡,她就不能真動手,動了就什麼都收不回去。所以她這些日子不管使誰的手,都只是在試我沉不沉得住。」

  「那媽媽怎麼辦。」

  「把仗打在生之前。」

  寧嬌把針放下,抬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

  「第一,讓老夫人真站到我這邊。不是可憐我,是信我。第二,弄清那份舊約婚書上寫了什麼,崔氏當年進門到底為的是哪一樁,跟交付有沒有牽連。第三,拿到出府的路。走不走另說,門得由我來開。」


  秋禾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

  她伺候姨娘也有些日子,從前只當這位是被人拿捏慣了才那麼好性兒,沒往深處想。

  這會兒看著榻上那件半成的小衣裳,忽然覺得那些歪針腳也不是不會縫,是沒工夫細縫。

  傍晚的消息是青杏那頭漏過來的。

  老夫人在族祠的舊箱子裡翻出一筆帳。

  崔氏進門頭一年,動了公帳上一筆銀子,說是採買祭器,東西壓根沒進祠堂,是替崔家娘舅那頭辦了件事。

  銀數不大,吃相難看。

  老夫人一句沒往外說。

  她只把月帳撥給了陳媽媽兼管。

  崔氏連開口的機會都沒得著。



  秋禾說,「青杏說沒砸人,就是摔完了坐著不動,坐了半個時辰。」

  寧嬌把針線收進籃子裡。

  「第一件事成了一半。」

  「才一半呀?」

  「她這是收崔氏的權,還沒明確站我這邊。」

  寧嬌說,「老夫人現在只是不放心府里,還沒到願意為我這個人拉下臉。」

  初更過後,窄門那邊有響動。

  沈硯今夜進來得比往常快,進門就把手遞過來,掌心朝上。

  一把銅鑰匙。

  不長,鑰齒磨得圓了,柄上一層暗綠的鏽,是壓了些年頭的東西。

  「族祠新鎖的。」

  寧嬌拈起來,翻過一面看,鏽色蹭在指腹上。

  她本來盤算的是等哪一夜他從窄門外把人帶過去,撬也好,翻窗也好。

  這把鑰匙躺在她手心裡,反倒不真。

  「你怎麼拿到的。」

  「老夫人給的。」

  她抬起眼。

  「今早她自己進去的。」

  沈硯說,「開了西頭那口舊箱子。裡頭那頁紙她看見了。」

  「寫著名字那頁。」

  「嗯。」

  燈從她背後照過去,他半張臉在暗處。

  他右手那道刀口的痂已經掉了,新肉是淺的一層,指骨搭在門板上,一下一下輕輕敲。

  「她問了我一句話。」

  「問什麼。」

  「她問,為什麼她從來不記得這個名字。」

  寧嬌的手指在鑰匙上收緊了。

  鏽粒硌得指腹發癢。

  「她是他祖母。」

  她說得慢,「她是生了他父親的人。」

  「那年府里辦喜事娶親、擺了多少桌酒、冬天下了多大的雪,她都記得。」

  沈硯停了停,「她記不起新婦姓什麼。她說她這幾十年夜裡睡不著就在心裡數人,數著數著總覺得少一個,數了十二年,不知道少的是誰。」

  風從偏道那頭灌進來,把她的裙擺壓住。

  「你怎麼答的。」

  沈硯看著她。

  「我說,因為有人叫所有人都忘了。」

  她沒有立刻接話。

  院角那盞紅燈籠今夜點上了,光晃到門板上一角,把那半個寧字的斷口照出來。

  她伸手過去,指甲抵著那道舊痕壓了壓。

  「她信了?」

  「她拿這個給我的時候,手在抖。」

  沈硯說,「她只說了一句,去看,看完了把箱子按原樣合上。」

  寧嬌把鑰匙收進袖裡,又摸了一下,確認它還在。

  「明夜。」

  「今夜不行。」

  「今夜她還在等你回話。」

  寧嬌抬起眼,「等一夜。等她自己睡不著,把那十二年再數一遍。」

  沈硯沒作聲。

  他抬起手,指頭在她袖口那處停了一息,沒有碰上去,又落下了。

  「阿糖,」寧嬌低下頭,「他剛才心裡說什麼了。」

  肚子裡靜了一會兒。

  「爹爹說,她連他祖母都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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