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祠的門是子時開的。
寧嬌沒進去。
她站在祠堂外那排柏樹底下,手裡的燈罩著一層布,光只漏出巴掌大一塊。
秋禾在道口望風,隔一會兒咳一聲。
沈硯出來的時候懷裡揣著東西,衣襟鼓著一塊。
「婚書拿到了。」
他把布包遞過來,「底下還壓著一張。」
寧嬌借著燈看。
婚書是舊的,紙脆得翻一下都掉渣,日期是十七年前。
壓在下頭那張更舊,朱印蓋得歪,落款是老侯爺的私章。
字不多。
嫡長子首子,養育權歸侯府。
既不能外嫁,也不能隨意出府,更不准由生母獨自撫養。
她把這幾行看了兩遍,指頭順著獨自兩字壓過去。
然後把紙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她把燈挪近了些,斜著照。
紙面上有一行淺痕,沒有墨,是被硬東西劃出來的,劃得極輕,一筆一筆摳得斷斷續續。
我走之後孩子會忘了我。
不要讓他也忘。
那個「忘」字的三點寫歪成了一條斜槓。
寧嬌的手停住了。
她自己寫「沈」字也是這樣,三點水收不住,末尾硬拐一個彎把架子撐住。
她這幾日在紙上寫了三十遍,歪了三十遍。
「沈硯。」
「嗯。」
「你看這個。」
他把燈接過來。
他看了許久,燈焰晃了晃,布罩上的光影跟著往下挪了點。
他一句話沒說,把紙遞迴她手裡,指尖蹭過背面那道刻痕,想摸清楚紋路,又怕把淺痕蹭花。
「她是拿指甲刻的。」
寧嬌說,「筆和墨不敢用,怕被人看見。」
柏樹上有夜鳥撲了一聲。
「舊約說孩子歸侯府養。」
寧嬌把兩張紙疊好收進袖裡,「崔氏嫁進來,就是來辦這個的。」
「崔家是老侯爺指定的監管方。」
「老侯爺知道歸引處?」
「不知道。他被人引過。」
沈硯把燈罩上的布重新壓緊,「有人跟他說,沈家嫡長子的女人會沒,孩子得提前安排。這話他當了真,一輩子都以為那條規矩是自己想出來的。」
「引他的人是誰。」
「崔家。」
寧嬌沒說話。
風從祠堂方向吹進柏樹林,葉子嘩嘩作響。
線到這兒就理順了。
崔家不是歸引處的人,崔家是被借來的手。
崔氏嫁進侯府,是替這條規矩上一道鎖,明面上的盾。
蘇婉才是刀,藏在東偏院,手裡攥著那枚銅印。
盾不知道自己是盾。
這最要緊。
「婚書你打算怎麼用。」
沈硯問。
「不用。」
「老夫人現在正在氣頭上。」
「正因為在氣頭上。」
寧嬌往院牆那邊走了兩步,腳下踩到一塊松磚,扶了一下牆才穩住,「我這時候把婚書遞上去,就是我在告她。她心裡有桿秤,秤那頭壓著崔家十七年的臉面。我得等她自己看不下去。」
「等她犯錯。」
「她這些天不會不犯。」
寧嬌回頭,「人被奪了管家權,最先慌的是手腳,腦子反倒轉得慢。」
崔氏亂了七天。
頭一樁是壽禮。
二房湊了銀子給老夫人賀六十六,帳上報的和送到的差了三成。
旁支一位堂嬸當著六七個人問了一句「剩下的銀子擱哪兒了」,崔氏沒答上來。
第二樁在廚房。
她派人去傳話,說偏院的膳食還是得過北堂的手,一府的規矩不能亂。
陳媽媽在灶間當著一屋子人回了她:「這是老夫人的安排。」
她說老夫人三個字時語氣不重,滿屋子的人卻都聽得清楚。
秋禾學這一段學得眉飛色舞,學完了才發現姨娘一直在縫袖口,針都沒停過。
第七日晌午,崔氏被叫進松壽堂。
那一場沒有外人。
陳媽媽守在帘子外頭,只聽見裡頭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頓了兩回,頭一回輕,第二回重。
別的都聽不清。
崔氏出來時天還亮著。
她臉色發灰,眼眶通紅,走過廊下時沒看任何人。
二姨娘正帶著丫鬟從對面過來,遠遠瞧見了,轉身縮回自己院裡,連門都關了。
陳媽媽那天傍晚過偏院來傳膳,只跟秋禾說了一句話。
管家權全交了。
秋禾進屋報的時候人還發抖:「姨娘,主母的鑰匙串全收了,往後內務歸陳媽媽。」
寧嬌把線咬斷,抬頭。
「廚房還有棗泥麼。」
「有,昨日剛熬的。桂圓也剩了半罐。」
「把棗泥和桂圓和到面里,不放糖。」
寧嬌撐著榻沿站起來,「我自己來做。做六塊,擺一盤,你送去北堂。」
秋禾捧著盤子站在門口,愣著不肯走。
「姨娘,她……」
「她剛被剝了權。」
寧嬌把盤子往她手裡塞穩,「這時候上門的都是來看笑話的。你去,不許說一句話。放下就走。」
秋禾回來說,主母坐在案後頭看了那盤糕點半天,沒吃。
「也沒退回來。」
寧嬌點頭。
「夠了。」
肚子裡那點動靜拱上來。
「媽媽。」
阿糖的聲音悶悶的,「崔氏都被罰了,你為什麼還對她好呀。」
寧嬌重新拿起針,就著燈把袖口翻過來。
「我不是對她好。」
「那是什麼。」
「她這會兒最怕的不是沒了鑰匙,是府里所有人都上來踩一腳。」
針尖順著布紋挑進去,「我要是也踩,她轉頭就往東偏院去了。那邊正等著接她。」
「那給了糕點呢。」
「給了糕點,她下回要動我之前,得先在心裡過一道。」
寧嬌把針拔出來,「過那一道要費一息。一息夠我做事。」
阿糖沒吭聲,過了會兒才小聲說:「媽媽好壞。」
「媽媽是不想死。」
沈硯今夜來得晚。
他坐在床沿那頭,外袍下擺收在膝上,一直沒說話。
寧嬌縫到第五隻袖口,線用完了,抬手去夠籃子。
「上一世你沒這麼厲害。」
針停在布上。
「上一世的我什麼樣。」
「只會跑。」
他看著燈,「不布局,不給崔氏台階,也不會拿一碗湯讓人欠你。你那時候只想著怎麼出門。門堵上了你就撞,撞不開你就哭一場,哭完了再找別的門。」
「聽著挺笨。」
他說,「就是一個人。」
寧嬌把新線穿進針眼,穿了兩回才穿進去。
「上一世的我沒人教。」
沈硯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這一世呢。」
「這一世有人每天往我枕頭底下塞紙條。」
她低著頭,線在指間繞了一圈,「上頭寫著一個不肯放棄的人是什麼樣子。我照著學的。」
燈芯往下矮了一分。
他沒有接話。
寧嬌也沒有再抬頭,一針一針把那隻袖口收了邊,收完了拿手指按平,按了兩下。
「阿糖。」
她壓著聲音,「他心裡說什麼了。」
肚子裡靜了很久。
「爹爹沒說話。」
阿糖說,「爹爹在數。」
「數什麼。」
「數還剩幾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