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是黃楊的,四角包著銅片,看得出是新做的。
沈硯進院時手裡就捧著它,兩隻手,捧得端正。
秋禾在灶間探出頭,看見世子那個姿勢愣了一下,趕緊把門帘掀開。
寧嬌正把小衣裳攤在膝上比袖長。
她抬頭,先看的不是匣子,是他的臉。
那張臉她認過兩世,第三世也就這一張。
平日進門都是先掃一遍門閂、耳房、窗縫,今夜他一進來眼睛就落在她身上,眉骨松著,連領口都比往常散了半寸。
「給你看個東西。」
匣蓋掀開的時候,他的指頭在蓋沿上頓了頓,才推到底。
一份文書,紙是新的,邊角裁得齊。
寧嬌把小衣裳放到一邊,雙手接過來。
良籍。
籍貫寫著江南寧氏本宗支下,出身良家,父祖三代名諱齊全,里正的印在左下角,兩位族老的簽字壓在右側,墨色有深有淺,落筆的日期錯開了七天。
做得乾淨,連紙都做了舊。
她翻到背面,紙張的毛邊已經被細細磨過,指腹摸不到硬茬。
這樣的東西,若不是她見過太多假契,只怕也會信了。
她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回頭。
指頭停在最末那一行。
「抬正妻。」
「嗯。」
沈硯在床沿坐下,聲音里那點繃著的東西終於鬆了,「有了這份,禮法上就站得住。老夫人那邊我去說,她這幾日正想找個由頭壓崔家。」
他說得很快,這番話早已經在心裡盤過無數遍。
寧嬌卻只看著那一行字。
「你什麼時候開始做的。」
「你第二次問我,上一世是不是喜歡過你,那一天。」
他答得沒有停頓。
寧嬌把文書按原樣折好,放回匣中,合上蓋子。
蓋子合得很輕,銅片扣上,一聲脆響。
「什麼。」
「你做這件事之前,沒有問過我要不要。」
她垂著頭,手按在匣蓋上,指節慢慢攥緊,「你花了多少心思我都清楚。里正的印,族老的字,日期都錯開了。你辦這一件事,比查那封假信費力得多。」
「寧嬌。」
「上一世你也這麼費力。」
她抬起眼,「你簽那份交付確認的時候,我猜你也是這樣,一個人算了很多遍,覺得算無遺策了才落筆。你以為送我出去我就能活。」
沈硯的手還搭在膝上,沒動。
「這一世你不送我走了,你要把我抬進正房。」
寧嬌的聲音一點都沒高,還是那副軟糯的調子,「區別只是一次讓我走,一次讓我留。可兩次你都沒問一句,我要的到底是什麼。」
沈硯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好的話停在唇邊。
老夫人會如何鬆口,崔家會如何反應,族譜和婚書怎樣補齊,他都算過,卻唯獨沒算她看見這份文書時會不會高興。
燈芯往下沉了一分。
秋禾在耳房門口把帘子掀了一線,看見桌上那隻匣子,看見世子那個坐姿,趕緊又放下。
她抱著茶壺坐回小凳上,心裡直打鼓。
這府里多少姨娘做夢都想的東西,就擺在姨娘桌上,姨娘居然把蓋子合了。
可她轉頭一想,前幾日姨娘對著崔氏那碗湯,也是這個神色。
她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這院裡的帳,從來不按府里那本算。
「我不要名分。」
寧嬌把匣子往前推了半寸,推到兩個人中間。
「我要的是門。」
她說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落。
「我不要你替我安排身份、打點關係,也不要老夫人點頭、族裡畫押、全府上下都認我是正室的名頭。我要一條路。我帶著阿糖,哪天想走就能走,走了以後沒人追得回來。」
沈硯的下頜繃了一下。
「良籍能護你。」
「良籍是把我往裡嵌。」
寧嬌看著他,眼睛濕漉漉的,也沒哭,「妾室不見了,府里過三個月就沒人提。正室不見了,那是整個侯府的事。名分越大,我走的時候要撕開的東西就越多。」
「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
她答得乾脆,「江南,北地,哪兒都行。先活下來,再想日子怎麼過。可我要自己拿著戶籍、銀票和阿糖的身契,不是你替我藏在什麼院子裡,等哪一天你覺得風平浪靜了,再來告訴我該往哪邊走。」
「我會給你銀子。」
「銀子會被搜出來。」
「我能安排人護送。」
「你的人認得侯府的腰牌,也認得你的命令。到了外頭,他們先聽誰的,還用我提醒嗎?」
這句話落下,屋裡徹底安靜了。
沈硯看著她,眼底那點剛升起來的暖意一點點退下去。
他這才反應過來,她從沒想過靠他的承諾活著,要的是不靠他也能站穩腳跟的底氣。
寧嬌也看見了他的臉色。
她清楚這話分量重,卻沒打算收回。
她不敢把命押在任何人的心意上。
哪怕那個人是沈硯,哪怕他已經用三世證明自己願意替她擋刀。
「你真是在護我?」
她問,「還是拿另一種法子把我留下來。」
沈硯沒有答。
他的手從膝上抬起來,兩根指頭去夠袖口,扯了一下,又鬆開。
左腕那道舊疤露出來一截,淺淺的凹形,邊上還壓著那道刀口新長的皮肉。
寧嬌看見了。
她清楚這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三世了,他每一回都趕不上,每一回都想在她死之前先把她安頓好。
她也清楚,經了這一遭,他今夜怕是睡不安穩。
她還是不能退。
陸昀那張藥方還壓在枕頭底下。
魂脈已見縫隙。
印記每深一層,離那個時辰就近一步。
她若真被抬上正室的位子,孩子落地那一刻,蘇婉那枚銅印要回收的就不只是一個偏院的妾。
「沈硯。」
「嗯。」
「我不要名分。我要門。」
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盆里那點響。
他伸手把匣子拿了過去。
寧嬌以為他要走。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把匣子收進懷裡。
他把蓋子重新掀開,兩指捏住那張紙的上沿,抽出來。
然後撕了。
從中間撕開,再對著撕一回。
四片。
紙響得很短,兩下就完了。
他把碎紙攤在桌上,一片一片碼平,碼得比方才那份文書還整齊。
「你不要,我撕了。」
寧嬌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生氣。」
「生氣。」
沈硯站起來,把空匣子擱在桌角,「生我自己的氣。上一世我錯了一回。這一世我又走了老路,你不說,我還要往下走。」
他看了眼那四片碎紙,聲音低下來,「我以為只要把你放到最穩的位置,你就不會再被人欺負。可你要的不是位置。」
寧嬌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門我去找。」
他往窄門那邊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住。
「不是這種紙做的假門。是你說的那種,你自己能開、開了不用回頭看的。」
門軸響了半聲。
院裡那盞紅燈籠晃了兩下,光在門板上抹過去,又收回來。
寧嬌坐在床沿沒動。
桌上那四片紙攤著,最上頭一片露著半個「良」字,邊緣毛毛的。
她伸手把那片捏起來,對著燈照了照,紙背透亮,做舊的黃是刷上去的。
指頭忽然一頓。
左腕那圈紅跳了一下。
不燙。
糖印從來是危險來了才發燙,這一下沒有熱意,只是那道顏色自己往裡沉。
她把手翻過來搭在燈底下看。
原先那圈朱紅的邊上,繞著兩道舊紋,此刻紋路底下滲出一層更暗的紅,有什麼東西正從皮肉底下往上頂。
「媽媽。」
阿糖的聲音在肚子裡冒出來,很小,「糖印又變了。」
寧嬌沒有出聲。
她把那片紙放回桌上,壓在其餘三片上頭,掌心搭在腹側按了按。
門外那點腳步聲,走到院牆盡頭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