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寧嬌沒往窄門那邊看。
第二天她把針線笸籮挪到窗下,縫到一半抬頭,窗紙上什麼影子都沒有。
她又低下頭,把那道線拆了重走。
第三天夜裡連蟲聲都停了。
「爹爹怎麼不來了?」
阿糖在肚子裡拱了拱。
「我把他趕走的。」
「媽媽沒有趕他呀。媽媽只是說了真話。」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
「真話比假話更疼。」
這四天她沒閒著。
帛書從頭翻到尾,翻了三遍。
十七頁紙箋一張張對著光看過,那張寫滿三十個歪字的也拿出來看了,中間那道對摺的白線還在。
寫的不是日子。
是備忘。
第二世。
侯府。
我懷六個月。
腕上印記朱紅偏暗。
有一個人叫沈硯。
世子。
左腕有舊疤,凹的,跟我的印記對得上。
他往我枕頭底下塞紙條。
他不記得上一世全部的事,可他記得我怕疼、愛吃甜、不喜歡旁人替我拿主意。
他母親叫沈溪。
也是承脈者。
也沒了。
他犯過最大的錯,替我做決定。
他在學。
寫到這兒她停了筆。
筆尖那點墨往下墜,滴在紙邊,暈開一小團。
我欠他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擠在喉嚨里的有好幾句,一句一句拿出來對,沒有一句是準的。
她把紙折成三折,塞進帛書夾層,跟他那些手書壓在一處。
第五天傍晚,秋禾撞門進來,帘子甩在門框上響了一聲。
「姨娘!主母把世子叫去北堂了,說有急事商量。」
寧嬌的手停在襖子系帶上。
左腕那圈紅安安靜靜,一點熱意都沒有。
阿糖也不出聲。
可她的心先跳快了。
「什麼急事?」
「不知道。」
秋禾咽了口氣,「聽說表小姐也在。」
寧嬌把針線笸籮推到榻里側,撐著榻沿起身。
她走到窄門前,手放在門板那半個斷掉的寧字上,壓了一下,把門推開了。
進府這些日子,她出這個院子從來都有下人跟著,前頭有人通傳引路,到了門口還有人替她掀帘子。
這一回沒人。
偏道窄,兩邊花枝壓過來,月光從葉縫裡漏成一塊一塊。
她走了一半,腳下頓住。
前頭迴廊轉角站著人。
靠著柱子,一身青灰,看見她既不驚也不迎。
「陸昀。」
「出來了。」
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會出來?」
「他四天沒往你那兒去。你坐不住。」
「你也四天沒來。」
「我不必來看你。」
陸昀把手從袖裡抽出來,「你的脈況,看他反應就知道了。」
寧嬌沒動。
「他右手腕上那道疤,跟著你的印記變。」
陸昀語氣平淡,跟報藥量沒兩樣,「你身上不舒服,他那道疤就疼。我瞧他疼得密不密,就知道你的身子到哪一步了。」
迴廊底下的風繞著柱子轉了半圈。
「他的疼,就是我的疼。」
「差不多。方向反著。」
陸昀頓了頓,「你疼他也疼。你不知道他疼。」
「他知道我疼嗎?」
「他哪會不知道。」
寧嬌低下頭去看自己左腕。
那圈暗紅壓在兩道舊紋上頭。
高熱那三天他就坐在床尾,一整夜連姿勢都沒換過,她當時只當他是守著。
原來那三天他自己也在疼。
她把袖口拉下來蓋住。
「他從沒提過。」
「他提了你就得替他心疼。」
陸昀往北堂那邊看了一眼,「他不給你添這個。」
北堂的燈今夜點得比哪一處都足。
窗紙上晃著兩三個人影,一個站著沒動,另兩個來來回回。
寧嬌看著那片亮,忽然想起自己那四天在紙上寫的最後一行。
原來欠的那句話不是道謝,也不是認錯。
「他在裡頭跟蘇婉談什麼?」
陸昀沒有立刻答。
他從廊柱上直起身,把袖子理平。
「蘇婉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他在孩子落地之前簽一份新的文書。放棄對承脈者的保護權。」
陸昀說,「簽了,交付那時候承脈者不受太多苦。」
風把她的裙擺壓在腿上。
「不簽呢?」
「不簽,孩子落地那一刻她啟銅印的最高一層。」
陸昀看著她,「不是照常回收。是連著母體一起抹了。永久那種。」
她扶住了柱子。
秋禾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眼睜睜看著姨娘的手在柱子上撐了一下。
這幾個月她見過姨娘罰跪、挨審、喝下有毒的藥湯,一回都沒見她扶過什麼東西。
這會兒也就一息。
一息過後姨娘把手甩開了,甩得乾脆,掌心在襖子上蹭了兩下,只嫌那柱子沾了灰。
秋禾忽然不敢跟太近。
「他簽了沒有?」
「燈還亮著。」
陸昀說,「他要是簽了,你早該覺出來。糖印會褪色。」
寧嬌抬起左腕對著月光看了一眼。
紅的。
「他要是不簽。」
她說得很慢,「她就等著我生。」
「她本來就在等你生。」
陸昀把手插回袖裡,「區別是這一回她把話攤到桌面上了。她攤開是逼他選。他選哪一頭都是他自己認了這套規矩里有一樣東西歸她管。」
「他不會簽。」
「我也這麼想。」
陸昀說,「所以裡頭那盞燈一直亮著。」
寧嬌往北堂那邊走了兩步。
「你不勸我?」
「勸你什麼?你去了頂多把那份文書攪了。」
陸昀說,「可他這四天不來找你,是因為你說了一句他要的門是紙做的。他現在在裡頭一個字不肯落,是因為你那句話。」
她停住腳。
「你的意思是我該在這兒等著?」
「我沒這個意思。」
陸昀往迴廊里側退了半步,把路讓出來,「我只是提一句,你走進去,就是替他做了一回決定。」
這話聽得她心口一沉。
寧嬌在原地站了三息。
風從花枝里穿過去,把她額前那縷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我不替他簽,也不替他不簽。」
她說,「我去讓她知道,她那盤裡坐著兩個人。她算錯的那個不止他。」
她抬手把襖子的領口攏緊,順著迴廊往北堂走。
走得不快,腹前那隻手一直托著。
秋禾提著燈追上來。
陸昀沒有跟。
他站在柱子那兒看她走遠,看到那個身影拐進北堂前那道月洞門才收回眼。
北堂的門虛掩著,一線光漏在階上。
裡頭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低,聽不清字。
寧嬌在階下站住,伸手把左腕的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暗紅,在門縫的光里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