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3章 他疼的時候,我不知道

第93章 他疼的時候,我不知道

2026-09-16 08:33:18 作者: 怡十二月

  第一天寧嬌沒往窄門那邊看。

  第二天她把針線笸籮挪到窗下,縫到一半抬頭,窗紙上什麼影子都沒有。

  她又低下頭,把那道線拆了重走。

  第三天夜裡連蟲聲都停了。

  「爹爹怎麼不來了?」

  阿糖在肚子裡拱了拱。

  「我把他趕走的。」

  「媽媽沒有趕他呀。媽媽只是說了真話。」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

  「真話比假話更疼。」

  這四天她沒閒著。

  帛書從頭翻到尾,翻了三遍。

  十七頁紙箋一張張對著光看過,那張寫滿三十個歪字的也拿出來看了,中間那道對摺的白線還在。



  寫的不是日子。

  是備忘。

  第二世。

  侯府。

  我懷六個月。

  腕上印記朱紅偏暗。

  有一個人叫沈硯。

  

  世子。

  左腕有舊疤,凹的,跟我的印記對得上。

  他往我枕頭底下塞紙條。

  他不記得上一世全部的事,可他記得我怕疼、愛吃甜、不喜歡旁人替我拿主意。

  他母親叫沈溪。

  也是承脈者。

  也沒了。

  他犯過最大的錯,替我做決定。

  他在學。

  寫到這兒她停了筆。

  筆尖那點墨往下墜,滴在紙邊,暈開一小團。

  我欠他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

  擠在喉嚨里的有好幾句,一句一句拿出來對,沒有一句是準的。

  她把紙折成三折,塞進帛書夾層,跟他那些手書壓在一處。

  第五天傍晚,秋禾撞門進來,帘子甩在門框上響了一聲。

  「姨娘!主母把世子叫去北堂了,說有急事商量。」

  寧嬌的手停在襖子系帶上。

  左腕那圈紅安安靜靜,一點熱意都沒有。

  阿糖也不出聲。

  可她的心先跳快了。

  「什麼急事?」

  「不知道。」

  秋禾咽了口氣,「聽說表小姐也在。」

  寧嬌把針線笸籮推到榻里側,撐著榻沿起身。

  她走到窄門前,手放在門板那半個斷掉的寧字上,壓了一下,把門推開了。

  進府這些日子,她出這個院子從來都有下人跟著,前頭有人通傳引路,到了門口還有人替她掀帘子。

  這一回沒人。

  偏道窄,兩邊花枝壓過來,月光從葉縫裡漏成一塊一塊。

  她走了一半,腳下頓住。

  前頭迴廊轉角站著人。

  靠著柱子,一身青灰,看見她既不驚也不迎。

  「陸昀。」

  「出來了。」

  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會出來?」

  「他四天沒往你那兒去。你坐不住。」

  「你也四天沒來。」

  「我不必來看你。」

  陸昀把手從袖裡抽出來,「你的脈況,看他反應就知道了。」

  寧嬌沒動。

  「他右手腕上那道疤,跟著你的印記變。」

  陸昀語氣平淡,跟報藥量沒兩樣,「你身上不舒服,他那道疤就疼。我瞧他疼得密不密,就知道你的身子到哪一步了。」

  迴廊底下的風繞著柱子轉了半圈。

  「他的疼,就是我的疼。」


  「差不多。方向反著。」

  陸昀頓了頓,「你疼他也疼。你不知道他疼。」

  「他知道我疼嗎?」

  「他哪會不知道。」

  寧嬌低下頭去看自己左腕。

  那圈暗紅壓在兩道舊紋上頭。

  高熱那三天他就坐在床尾,一整夜連姿勢都沒換過,她當時只當他是守著。

  原來那三天他自己也在疼。

  她把袖口拉下來蓋住。

  「他從沒提過。」

  「他提了你就得替他心疼。」

  陸昀往北堂那邊看了一眼,「他不給你添這個。」

  北堂的燈今夜點得比哪一處都足。

  窗紙上晃著兩三個人影,一個站著沒動,另兩個來來回回。

  寧嬌看著那片亮,忽然想起自己那四天在紙上寫的最後一行。

  原來欠的那句話不是道謝,也不是認錯。

  「他在裡頭跟蘇婉談什麼?」

  陸昀沒有立刻答。

  他從廊柱上直起身,把袖子理平。

  「蘇婉提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他在孩子落地之前簽一份新的文書。放棄對承脈者的保護權。」

  陸昀說,「簽了,交付那時候承脈者不受太多苦。」

  風把她的裙擺壓在腿上。

  「不簽呢?」

  「不簽,孩子落地那一刻她啟銅印的最高一層。」

  陸昀看著她,「不是照常回收。是連著母體一起抹了。永久那種。」

  她扶住了柱子。

  秋禾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眼睜睜看著姨娘的手在柱子上撐了一下。

  這幾個月她見過姨娘罰跪、挨審、喝下有毒的藥湯,一回都沒見她扶過什麼東西。

  這會兒也就一息。

  一息過後姨娘把手甩開了,甩得乾脆,掌心在襖子上蹭了兩下,只嫌那柱子沾了灰。

  秋禾忽然不敢跟太近。

  「他簽了沒有?」

  「燈還亮著。」

  陸昀說,「他要是簽了,你早該覺出來。糖印會褪色。」

  寧嬌抬起左腕對著月光看了一眼。

  紅的。

  「他要是不簽。」

  她說得很慢,「她就等著我生。」

  「她本來就在等你生。」

  陸昀把手插回袖裡,「區別是這一回她把話攤到桌面上了。她攤開是逼他選。他選哪一頭都是他自己認了這套規矩里有一樣東西歸她管。」

  「他不會簽。」

  「我也這麼想。」

  陸昀說,「所以裡頭那盞燈一直亮著。」

  寧嬌往北堂那邊走了兩步。

  「你不勸我?」

  「勸你什麼?你去了頂多把那份文書攪了。」

  陸昀說,「可他這四天不來找你,是因為你說了一句他要的門是紙做的。他現在在裡頭一個字不肯落,是因為你那句話。」

  她停住腳。

  「你的意思是我該在這兒等著?」

  「我沒這個意思。」

  陸昀往迴廊里側退了半步,把路讓出來,「我只是提一句,你走進去,就是替他做了一回決定。」

  這話聽得她心口一沉。

  寧嬌在原地站了三息。

  風從花枝里穿過去,把她額前那縷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

  「我不替他簽,也不替他不簽。」

  她說,「我去讓她知道,她那盤裡坐著兩個人。她算錯的那個不止他。」

  她抬手把襖子的領口攏緊,順著迴廊往北堂走。

  走得不快,腹前那隻手一直托著。


  秋禾提著燈追上來。

  陸昀沒有跟。

  他站在柱子那兒看她走遠,看到那個身影拐進北堂前那道月洞門才收回眼。

  北堂的門虛掩著,一線光漏在階上。

  裡頭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低,聽不清字。

  寧嬌在階下站住,伸手把左腕的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暗紅,在門縫的光里燙了一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