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是被她的肩膀推開的。
三雙眼睛一起抬上來。
蘇婉立在窗前,茶盞還端在手上,那點笑掛在嘴邊沒落。
沈硯坐在崔氏對面,桌上攤著一份文書,紙是新的,他一隻手壓著紙邊,指骨繃起來。
秋禾提著燈站在階下,沒敢跟進來。
她方才聽見院裡爭執,寧嬌讓她守在外面,誰也不許通報。
如今門一開,她只看見沈硯的臉色,便把腳收回了門外。
寧嬌走到桌前。
她沒伸手去碰那張紙,只低頭看了一眼標題。
保護權轉讓書。
四個字印得端正,墨跡還帶著新鮮的亮。
紙角壓著一枚侯府的私印,印泥未乾,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紅。
「你要簽?」
「我沒簽。」
「你在猶豫。」
沈硯抬起頭。
眼底有一層薄紅,不是燈照的。
「我在等你來。」
這四個字落下去,寧嬌心口那處鬆了一下。
她沒有讓臉上帶出來,轉身面向窗前。
蘇婉把茶盞放到窗台上,瓷底磕出一點聲。
她的手指在盞沿停了一下,才笑道:「寧妹妹來得正好。這份文書本來就跟你有關。世子簽了字,你生產那日能少受許多苦。不簽的話,府里和刺史府都不好交代。」
「我替他拒絕。」
蘇婉那點笑僵在原處。
寧嬌往前走了三步,停在離她一尺的地方。
她比蘇婉矮半個頭,肚子圓滾滾地頂在兩人中間,仰著臉看人,眼睛濕漉漉的,聲音卻穩。
「蘇小姐這張紙,是要沈硯放棄護我的權。」
「這是於各方都穩妥的安排。」
「穩妥在哪兒。」
寧嬌的聲音軟得像在問明日幾時起,「穩妥在他落了筆以後再也不能攔你,還是穩妥在我孩子落地那一刻,你拿著銅印一圈畫下來,我和阿糖一起收走。」
屋裡靜下來。
窗紙被風吹得輕輕一鼓,燈芯忽明忽暗。
崔氏的手在扶手上攥緊了。
銅印、收走,這幾個字她聽不懂,可聽懂了一半就夠她後背發涼。
她這十七年在侯府替崔家守一條規矩,守得連陪嫁的人都賠了進去,今夜才頭回聽見有人把規矩底下壓著的東西掀開一角。
蘇婉的臉色沒變。
只是右手悄悄往袖子裡收了半寸。
寧嬌看見了。
「你去摸你那枚銅印了。」
蘇婉的手停住。
「你以為我不知道它在哪兒。」
寧嬌往她那邊又挪了半步,幾乎擋住她看向窗外的視線,「你頭一天來偏院送胭脂,盒底刻著一道斷口的圓印。你每晚戌時在正院偏廳見一個從外頭進來的僕婦,那人穿的是崔家的舊衣裳,鞋不是府里的。三天前你箱底那隻匣子被人動過,裡頭那張寫著承脈者寧嬌的紙,已經不在了。」
她每說一句,蘇婉的眼神便沉一分。
崔氏倏然轉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想問又不敢當面開口。
那僕婦是她親自撥去偏廳的,鞋也是她讓人換的。
她原以為只是傳個口信,沒想到每一件事都被寧嬌記在了心裡。
蘇婉的指尖在袖口裡蜷了一下。
寧嬌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蘇小姐帶著銅印進府,借崔姐姐的人替你寫那封假信,再托崔家的門路請刺史夫人來試我的根。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同一樁事,要我在侯府待不下去。要麼被趕,要麼自己跑。等我身邊沒人了,孩子落地那一刻,你伸手就能收。」
「你查得很清楚。」
蘇婉終於不笑了。
她眼底那層溫軟散得乾淨,只剩冷硬的神色。
「我不自證。」
寧嬌說,「誰來動我,我就拆他的路。」
她說完,才看向沈硯。
「你若今日簽了,我也不會攔你。」
沈硯眉心一動。
寧嬌抬手,將桌邊那方硯台往旁邊推了推,露出紙下壓著的另一張薄紙。
那是她讓秋禾從偏廳取來的抄錄,上面記著送信人的腳程、換鞋的時辰,以及崔氏院裡那名僕婦的名字。
「你簽的是你的手。」
她說,「但後果要我和孩子擔。既然要擔,我就不會把決定交給別人。」
沈硯站起來。
他從寧嬌身側走過去,伸手把桌上那份文書拿起來,連著紙底那層襯紙一併捏在手裡。
他沒有看蘇婉,只對崔氏說了一句。
「這份文書的出處,查。」
崔氏張了張嘴,指尖從扶手上鬆開,又重新壓了回去。
「若是從府外遞進來的,我不追究你。」
沈硯說,「若是府里哪個人批的……」
「是我讓人傳進來的。」
蘇婉打斷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沈硯,眼睛落在寧嬌的臉上。
承認得太快,反而讓屋裡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崔氏往椅背里靠了半寸,那點靠不是放鬆,是躲。
她伺候老侯爺的規矩、辦崔家的差、壓偏院這個妾,這些她都做得來。
可眼前這個表小姐,在她院裡住了兩個月,喝她的茶,替她遞帕子,現在當著她的面說是我傳的,連一句託詞都不給她留。
她忽然明白,自己並不是站在規矩外面的人。
銅印若真落下來,她也會被一起收進去。
寧嬌轉過頭看蘇婉。
蘇婉把手從袖中抽出來。
指間捏著一枚黃銅圓物,巴掌都盛不滿,印面中間一道斷口。
她捏得很穩,早料到這枚東西遲早要見光。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尖叫,「它在亮!」
左腕那圈紅燙起來。
燙意竄得極快,順著腕上兩道舊疤直直燒上來。
寧嬌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面上什麼都沒露。
沈硯看見她肩背繃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袖口。
「寧嬌。」
「沒事。」
她截住他,眼睛仍盯著蘇婉,「還不到現在。」
蘇婉的目光也落在她那截手腕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停罷,她確認了什麼似的,扯了扯嘴角,沒半分笑意。
「你以為你活了兩世就懂規則了。」
她開口,聲音很平,跟前頭那些溫聲軟語完全是兩個人,「寧嬌,你就算躲過前兩回,也躲不過第八回。」
她把銅印收回袖裡,轉身往門外走。
秋禾下意識側身讓開,手裡的燈晃了一下。
蘇婉經過她身邊時,連眼角都沒抬。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
「這一場你贏了。」
寧嬌扶著桌沿,掌心被木邊硌得發麻。
「孩子落地那天,我會再來。」
裙角掠過門檻,人就沒了。
院裡那點腳步聲不快不慢,一路往東偏院去,聽得清清楚楚。
直到聲音拐過月洞門,秋禾才敢鬆了口氣。
崔氏還坐在椅子裡,手一直沒從扶手上鬆開。
沈硯把那份文書對摺兩次,捏在手裡,走到寧嬌身邊。
「你的印。」
「燙。」
寧嬌說了一個字。
他的手抬起來,離她袖口半寸的地方停了停,還是握住了她的腕。
掌心是涼的,蓋在那圈紅上頭。
寧嬌沒有把手抽回來,只低頭看著兩人的手。
崔氏終於開口:「那僕婦……是我院裡的人。」
寧嬌抬眼。
「我會把她交出來。」
崔氏的聲音發緊,「但我不知道銅印是什麼,也不知道她要收走什麼。」
「現在知道了。」
寧嬌說。
崔氏臉色更白,卻沒有再躲。
她看了一眼沈硯手裡的文書,慢慢站直身子。
「我去把偏廳的人都叫來。」
她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寧姨娘,這事若牽連崔家——」
「就讓他們自己來找我。」
寧嬌說,「別再替他們擋。」
崔氏看了她片刻,點頭出門。
屋裡只剩燈聲和兩個人的呼吸。
「她說八次。」
沈硯說。
「上一世蘇婉自己也漏過這個數。」
寧嬌抬眼看他,睫毛底下那點濕氣還在,目光半點不躲,「這一世她當著我的面說出來,是想讓我怕。」
「你怕嗎。」
「我在數。」
她說,「第二世還沒過完,她把第八次報給我了。她急了。」
沈硯握著她的腕,力道收緊了一點。
「那就讓她急。」
門外風灌進來,把桌上那盞燈吹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