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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她擋在中間

2026-09-16 08:33:25 作者: 怡十二月

  門是被她的肩膀推開的。

  三雙眼睛一起抬上來。



  蘇婉立在窗前,茶盞還端在手上,那點笑掛在嘴邊沒落。

  沈硯坐在崔氏對面,桌上攤著一份文書,紙是新的,他一隻手壓著紙邊,指骨繃起來。

  秋禾提著燈站在階下,沒敢跟進來。

  她方才聽見院裡爭執,寧嬌讓她守在外面,誰也不許通報。

  如今門一開,她只看見沈硯的臉色,便把腳收回了門外。

  寧嬌走到桌前。

  她沒伸手去碰那張紙,只低頭看了一眼標題。

  保護權轉讓書。

  四個字印得端正,墨跡還帶著新鮮的亮。

  紙角壓著一枚侯府的私印,印泥未乾,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紅。

  「你要簽?」

  

  「我沒簽。」

  「你在猶豫。」

  沈硯抬起頭。

  眼底有一層薄紅,不是燈照的。

  「我在等你來。」

  這四個字落下去,寧嬌心口那處鬆了一下。

  她沒有讓臉上帶出來,轉身面向窗前。

  蘇婉把茶盞放到窗台上,瓷底磕出一點聲。

  她的手指在盞沿停了一下,才笑道:「寧妹妹來得正好。這份文書本來就跟你有關。世子簽了字,你生產那日能少受許多苦。不簽的話,府里和刺史府都不好交代。」

  「我替他拒絕。」

  蘇婉那點笑僵在原處。

  寧嬌往前走了三步,停在離她一尺的地方。

  她比蘇婉矮半個頭,肚子圓滾滾地頂在兩人中間,仰著臉看人,眼睛濕漉漉的,聲音卻穩。

  「蘇小姐這張紙,是要沈硯放棄護我的權。」

  「這是於各方都穩妥的安排。」

  「穩妥在哪兒。」

  寧嬌的聲音軟得像在問明日幾時起,「穩妥在他落了筆以後再也不能攔你,還是穩妥在我孩子落地那一刻,你拿著銅印一圈畫下來,我和阿糖一起收走。」

  屋裡靜下來。

  窗紙被風吹得輕輕一鼓,燈芯忽明忽暗。

  崔氏的手在扶手上攥緊了。

  銅印、收走,這幾個字她聽不懂,可聽懂了一半就夠她後背發涼。

  她這十七年在侯府替崔家守一條規矩,守得連陪嫁的人都賠了進去,今夜才頭回聽見有人把規矩底下壓著的東西掀開一角。

  蘇婉的臉色沒變。

  只是右手悄悄往袖子裡收了半寸。

  寧嬌看見了。

  「你去摸你那枚銅印了。」

  蘇婉的手停住。

  「你以為我不知道它在哪兒。」

  寧嬌往她那邊又挪了半步,幾乎擋住她看向窗外的視線,「你頭一天來偏院送胭脂,盒底刻著一道斷口的圓印。你每晚戌時在正院偏廳見一個從外頭進來的僕婦,那人穿的是崔家的舊衣裳,鞋不是府里的。三天前你箱底那隻匣子被人動過,裡頭那張寫著承脈者寧嬌的紙,已經不在了。」

  她每說一句,蘇婉的眼神便沉一分。

  崔氏倏然轉頭看她,嘴唇動了動,想問又不敢當面開口。

  那僕婦是她親自撥去偏廳的,鞋也是她讓人換的。

  她原以為只是傳個口信,沒想到每一件事都被寧嬌記在了心裡。

  蘇婉的指尖在袖口裡蜷了一下。

  寧嬌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蘇小姐帶著銅印進府,借崔姐姐的人替你寫那封假信,再托崔家的門路請刺史夫人來試我的根。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同一樁事,要我在侯府待不下去。要麼被趕,要麼自己跑。等我身邊沒人了,孩子落地那一刻,你伸手就能收。」

  「你查得很清楚。」

  蘇婉終於不笑了。


  她眼底那層溫軟散得乾淨,只剩冷硬的神色。

  「我不自證。」

  寧嬌說,「誰來動我,我就拆他的路。」

  她說完,才看向沈硯。

  「你若今日簽了,我也不會攔你。」

  沈硯眉心一動。

  寧嬌抬手,將桌邊那方硯台往旁邊推了推,露出紙下壓著的另一張薄紙。

  那是她讓秋禾從偏廳取來的抄錄,上面記著送信人的腳程、換鞋的時辰,以及崔氏院裡那名僕婦的名字。

  「你簽的是你的手。」

  她說,「但後果要我和孩子擔。既然要擔,我就不會把決定交給別人。」

  沈硯站起來。

  他從寧嬌身側走過去,伸手把桌上那份文書拿起來,連著紙底那層襯紙一併捏在手裡。

  他沒有看蘇婉,只對崔氏說了一句。

  「這份文書的出處,查。」

  崔氏張了張嘴,指尖從扶手上鬆開,又重新壓了回去。

  「若是從府外遞進來的,我不追究你。」

  沈硯說,「若是府里哪個人批的……」

  「是我讓人傳進來的。」

  蘇婉打斷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沈硯,眼睛落在寧嬌的臉上。

  承認得太快,反而讓屋裡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崔氏往椅背里靠了半寸,那點靠不是放鬆,是躲。

  她伺候老侯爺的規矩、辦崔家的差、壓偏院這個妾,這些她都做得來。

  可眼前這個表小姐,在她院裡住了兩個月,喝她的茶,替她遞帕子,現在當著她的面說是我傳的,連一句託詞都不給她留。

  她忽然明白,自己並不是站在規矩外面的人。

  銅印若真落下來,她也會被一起收進去。

  寧嬌轉過頭看蘇婉。

  蘇婉把手從袖中抽出來。

  指間捏著一枚黃銅圓物,巴掌都盛不滿,印面中間一道斷口。

  她捏得很穩,早料到這枚東西遲早要見光。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尖叫,「它在亮!」

  左腕那圈紅燙起來。

  燙意竄得極快,順著腕上兩道舊疤直直燒上來。

  寧嬌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指甲陷進掌心,面上什麼都沒露。

  沈硯看見她肩背繃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袖口。

  「寧嬌。」

  「沒事。」

  她截住他,眼睛仍盯著蘇婉,「還不到現在。」

  蘇婉的目光也落在她那截手腕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停罷,她確認了什麼似的,扯了扯嘴角,沒半分笑意。

  「你以為你活了兩世就懂規則了。」

  她開口,聲音很平,跟前頭那些溫聲軟語完全是兩個人,「寧嬌,你就算躲過前兩回,也躲不過第八回。」

  她把銅印收回袖裡,轉身往門外走。

  秋禾下意識側身讓開,手裡的燈晃了一下。

  蘇婉經過她身邊時,連眼角都沒抬。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

  「這一場你贏了。」

  寧嬌扶著桌沿,掌心被木邊硌得發麻。

  「孩子落地那天,我會再來。」

  裙角掠過門檻,人就沒了。

  院裡那點腳步聲不快不慢,一路往東偏院去,聽得清清楚楚。

  直到聲音拐過月洞門,秋禾才敢鬆了口氣。

  崔氏還坐在椅子裡,手一直沒從扶手上鬆開。

  沈硯把那份文書對摺兩次,捏在手裡,走到寧嬌身邊。

  「你的印。」

  「燙。」

  寧嬌說了一個字。

  他的手抬起來,離她袖口半寸的地方停了停,還是握住了她的腕。


  掌心是涼的,蓋在那圈紅上頭。

  寧嬌沒有把手抽回來,只低頭看著兩人的手。

  崔氏終於開口:「那僕婦……是我院裡的人。」

  寧嬌抬眼。

  「我會把她交出來。」

  崔氏的聲音發緊,「但我不知道銅印是什麼,也不知道她要收走什麼。」

  「現在知道了。」

  寧嬌說。

  崔氏臉色更白,卻沒有再躲。

  她看了一眼沈硯手裡的文書,慢慢站直身子。

  「我去把偏廳的人都叫來。」

  她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寧姨娘,這事若牽連崔家——」

  「就讓他們自己來找我。」

  寧嬌說,「別再替他們擋。」

  崔氏看了她片刻,點頭出門。

  屋裡只剩燈聲和兩個人的呼吸。

  「她說八次。」

  沈硯說。

  「上一世蘇婉自己也漏過這個數。」

  寧嬌抬眼看他,睫毛底下那點濕氣還在,目光半點不躲,「這一世她當著我的面說出來,是想讓我怕。」

  「你怕嗎。」

  「我在數。」

  她說,「第二世還沒過完,她把第八次報給我了。她急了。」

  沈硯握著她的腕,力道收緊了一點。

  「那就讓她急。」

  門外風灌進來,把桌上那盞燈吹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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