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這才撐著扶手站起來,走了兩步,在寧嬌身後停住。
她沒有開口。
寧嬌也沒有回頭。
她只把左手從沈硯掌心裡翻了過來,讓那圈紅對著燈。
紅下頭那層暗的,又往上頂了一分。
蘇婉的腳步聲在月洞門外拐沒了,屋裡那盞燈還歪著。
崔氏坐在紫檀椅里沒動。
她兩手都還扣在扶手上,扣得指頭髮僵,方才那些話挨個鑽進她耳朵里,砸完了她才發現自己聽懂了一半。
她問的是沈硯。
沈硯捏著那份對摺兩次的文書,沒答。
答她的是寧嬌。
「是真的。」
寧嬌把左手從沈硯掌心翻出來,袖口拉下去蓋住那圈紅,「崔姐姐,你嫁進侯府那天起就是件家什。崔家把你送來,不是替你挑個好夫婿,是要有個人守在府里,看著孩子落地、母親不見。」
崔氏的嘴唇動了一下。
「上一代就是這麼辦的。」
寧嬌說,「沈硯的母親叫沈溪。她生完那夜就沒了,這府里連她姓什麼都沒人記得。您進門的時候,那筆祭器的銀子、那條嫡長子首子歸侯府的舊約,全是照著上一回的路數鋪的。」
「我不知道。」
「我信您不知道。」
寧嬌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回過頭,「蘇婉這一回想讓您接著做那個看門的。你要真接了,孩子落地那天她一圈畫下來,收的是我。下一回收誰,誰也說不準。」
崔氏抬起眼。
「崔姐姐,您可以挑。」
寧嬌的聲音軟得很,跟平日問秋禾今日買了什麼菜沒兩樣,「站她那頭,替她按住產房的門。或者哪頭都不站,別擋我的路。這兩條我都受得住。」
崔氏張了張嘴。
寧嬌沒等她。
裙角掠過門檻,人已經出去了。
沈硯跟了出來。
秋禾提著燈在階下,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來,很有眼色地落後了七八步。
迴廊長,一側是竹影,一側是空著的花池,冬里就剩幾根干枝。
這五天裡她跟著姨娘繞這條廊走過兩趟,一趟也沒見過世子。
「你不該一個人衝過來。」
沈硯先開口。
「你不該一個人扛。」
「我沒有」
「你壓著那張紙的時候,指節繃得死緊。」
寧嬌沒看他,眼睛盯著腳下的青磚,「你在掂量。你在想,簽了她生那日是不是真能少受些苦。」
沈硯的腳步停住。
她還往前走了兩步,才轉過身。
「你動過簽的念頭,是不是。」
他沒說話。
月亮從雲里出來一點,把他的影子從廊下一直拖到花池邊上。
「沈硯,我的命不給人算。」
寧嬌往回走了半步,仰著臉看他,「蘇婉不行,你也不行。你落那一筆,就是第三回替我做主。前兩回我都差點沒了。」
風穿過迴廊。
她的裙擺被吹得貼在腿上,一手托著腹前,站得倒穩。
沈硯看著她。
帛書上有一行是他自己寫的,她在我面前消失了。
今夜差點又成了真,不是她走出那道門光化不見,是他伸手把她那點安穩交給了別人。
「對不起。」
「別道歉。」
寧嬌說,「學就行了。」
「學什麼。」
「你剛才說你在等我來。」
她抬起手,指頭戳了戳他壓著文書的那隻手背,「那以後凡是牽著我的事,你就真等我來。別一個人坐在那兒掂量、掙扎、替我算哪頭合適。我自己會來。我腿沒斷。」
沈硯點頭。
點得很慢。
寧嬌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抬手在他小臂上拍了一下。
不是輕碰,是用了勁拍,跟拍鬧脾氣的小孩沒兩樣。
沈硯的胳膊沒動。
「你欠我糖水。」
她收回手,「冷戰五天,一天一碗,五碗。忌糖那種。」
「好。」
「現在就去煮。」
「廚房這時辰上了鎖。」
「你是世子。」
「……我去開門。」
他轉身的時候,寧嬌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能算笑,可比這五天裡任何一刻都松。
秋禾提著燈站在原地,看著世子往灶間那頭去了,腳步比來時快。
她伺候過三位姨娘,從沒見過有人把世子當小孩子拍。
這府里多少人在他跟前話都說不齊整,偏院這位一句你腿沒斷就把人差走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燈,心裡直發毛。
正院那位今夜怕是一宿睡不著。
寧嬌沒回屋。
她走到窄門那邊,在台階上坐下來。
石頭涼,她把襖子下擺往身下墊了墊。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拱了拱,「主母還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心裡念什麼。」
「亂得阿糖聽不清。」
阿糖頓了頓,「有一句念了好幾遍。她說,我娘也是崔家送出來的。」
寧嬌把手掌搭在腹側,按了兩下。
灶間那邊亮了一盞燈,火光透過窗紙,晃了很久。
等那點動靜往這邊過來的時候,紅燈籠底下的影子先到了。
沈硯一手端著碗,袖口卷到小臂,鴉色的料子上濺了兩點水漬。
寧嬌伸手接。
碗底燙,她兩個指頭捏著碗沿。
紅棗煮得開了花,桂圓沉在底下,一點糖都沒擱。
她喝了一口,低下頭。
「沈硯。」
「嗯。」
「我欠你一句話。想了五天,還沒想好怎麼說。」
「不急。」
「我先說一半。」
「你說。」
「你替我做的那些主,」她盯著碗裡那顆散開的棗子,「良籍是一樁,上一世送我走是一樁。你打的什麼主意我都清楚。」
台階下那點土被夜風颳過去一層。
「下回你想替我做主之前,先想想這碗糖水。」
寧嬌說,「你煮的。我喝的。誰也沒替誰。」
沈硯在她面前蹲下來。
他看著那隻碗,看了很久。
「聽懂了。」
「真懂了?」
「嗯。」
他說,「以後你的事,先問你。阿糖的事,也先問你。」
「才學會。」
她又喝了一口,喝得慢。
紅燈籠在兩人頭頂上晃,燈光晃過那半個斷掉的寧字。
碗見了底,寧嬌把碗往他手裡塞。
塞的時候她的指頭在襖子內層那道夾縫上蹭了一下,鑰匙還在。
「明夜我要去一個地方。」
沈硯接碗的手停住。
「哪兒。」
寧嬌沒答。
她扶著門板站起來,抬眼看向東偏院那頭。
那片屋脊後頭還壓著一線亮,亮得不肯滅。
「先問我。」
她說,「我現在就等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