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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假山底下那塊石板

2026-09-16 08:33:33 作者: 怡十二月

  「先問我。」

  她說,「我現在就等你問。」

  沈硯把空碗換到另一隻手上。

  「明夜你要去哪兒。」

  「後花園。」



  他沒接話。

  碗底那點餘溫還在,他看著她,等下一句。

  「你畫給我的那張圖,我背了十來天。」

  寧嬌伸手在門板上比了一比,「正門朝南,有門房,出入都要登記。東側門通柴房馬廄,白天人來人往,夜裡上鎖。西側門就是這條偏道出去,通後花園,可花園外頭還有一道圍牆。後牆最高那截將近三丈,刺客翻過來的那一段現在加了鐵蒺藜。」

  「你還漏了一處。」

  「我沒漏。」

  她說,「我今日才聽見的。」

  秋禾提著燈站在七八步外,聽不清兩人說什麼,只看見姨娘抬手指了指西邊。

  白天在院子裡曬被子的時候,兩個粗使的丫頭蹲在牆根說閒話。

  

  阿糖聽了一炷香。

  「媽媽,那兩個人心裡想的比嘴上說的多。」

  阿糖當時在肚子裡拱來拱去,「她們說府里有條老水道。前朝修這宅子留下的排水渠,渠口在後花園那座假山底下,出口在城外三里的河堤上。」

  「她們怎麼知道。」

  「年前有個小廝的貓鑽進去了。他自己爬進去找過,回來吐了三天。」

  「吐是因為裡頭髒。」

  寧嬌當時正把被角掰平,「說明能進人。」

  「可媽媽肚子這麼大,鑽得進去嗎。」

  「先去看看再說。」

  這話她此刻原樣說給沈硯聽。

  「舊水道我知道。」

  沈硯說,「帳上沒有,府里也沒人提。老侯爺在時封過一回。」

  「封了還是留著。」

  寧嬌說,「封東西的人最捨不得拆。」

  第二夜三更,兩個人繞過西側門那道月洞,進了後花園。

  冬天的園子空得厲害。

  池水結了一層薄冰,幾根干荷梗從冰里戳出來。

  假山堆在西南角,石縫裡塞滿了枯草和落葉,一股悶了整年的土腥氣。

  沈硯蹲下去撥草。

  他今夜換了短打,袖口收得緊,右手那道新疤在石頭上蹭了兩下也沒停。

  撥到第三處,指節頓住。

  一塊石板。

  四尺見方,邊角磨圓了,一側壓著半塊碎磚。

  他兩手撬那塊磚。

  撬開的時候石板下頭咚地空響一聲。

  寧嬌往前挪了半步,被他伸手擋住。

  「別站上頭。」

  石板抬起來一尺,底下黑洞洞,半人高的口子,裡頭有水聲。

  不響,慢慢地,一下一下往深處滲。

  沈硯探進半個身子看。

  看了很久才退出來,頭髮上掛了一片蛛絲。

  「勉強能過。」

  他說,「底下是石砌的,兩側有沿。水到腳踝。前十丈直,後頭拐了。」

  「拐去哪兒。」

  「看不清。」

  「你現在這樣進去都要彎著走。」

  他把石板重新壓回去,壓了一半,回頭看向她的肚子:「六個月。再過兩個月你連這個口子都下不去。」

  「我不是今天走。」

  寧嬌說,「我要在生之前把這條路弄明白。通不通,你替我查。出口在哪兒,你也替我查。」

  「查出來以後。」

  「你幫我備好車,找個靠譜的穩婆,再摸清楚從河堤出城的路。」

  沈硯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要我替你安排。」


  園子裡靜了一息。

  寧嬌看著他,眼睛在夜裡也是濕的。

  「你替我找東西就行。」

  她說,「路我自己走。」

  「你不要我跟。」

  「你跟不跟,你自己定。」

  寧嬌往假山那邊挪了半步,指頭搭在涼石頭上,「可有一樣你得想清楚。你跟了,侯府這些東西你就回不來了。世子,族譜,那間書房,還有你母親那頁空著的族譜。」

  「我從沒想過要回來。」

  「是嗎。」

  「從我撕了那張良籍那天起。」

  她沒有立刻答。

  風從池面上刮過來,冰面上有一處響了一聲,細細的裂。

  寧嬌彎腰在腳邊撿了一顆小石子,掌心掂了掂,往那洞口丟進去。

  石子磕在石壁上,咔一聲,又一聲,最後落進水裡。

  那點水響在洞裡滾了很久才沒。

  「阿糖。」

  她說,「我們有路了。」

  肚子裡那點動靜拱了拱,沒出聲。

  沈硯把石板一寸一寸放回原位,又抓了幾把枯草塞在縫上,蹭平了壓過的痕跡。

  他做這些的時候一句話沒說,做完了才從懷裡摸出一小片布,把她襖子下擺上那塊泥擦掉。

  「三日。」

  他說,「出口和車,三日給你。」

  第三天午後,陸昀來複診。

  他手指搭在她左腕上,隔著一層薄紗按了半晌,忽然把紗掀開。

  那圈紅比昨夜暗了一層。

  「變色快了。」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面上,「朱紅轉暗紅,這一世比上一世快。」

  「快多少。」

  「上一世這段路走了三個月。」

  寧嬌把袖口拉下去。

  「什麼意思。」

  「交付的倒計時已經在走了。」

  陸昀說,「不是四十八個時辰那種。」

  「那是多久。」

  他沒立刻答。

  他在袖裡掐了兩回指頭,掐完了才抬眼。

  「照這個速度,四十天上下。」

  秋禾在門邊把手裡那盆水擱下了。

  她聽不懂什麼交付,只知道四十天以後就是姨娘該生的月份前後,姨娘這些日子縫的六件小衣裳,連一隻袖口都還沒收完。

  她低下頭去擰那塊布,布巾被擰得絞成了團。

  「四十天以後呢。」

  寧嬌問。

  「印記變深紅。」

  陸昀說,「深紅之後,你在哪兒都不作數。逃出去也不作數。它自己會找到你。」

  寧嬌看著自己那隻手,看了三息。

  「你還有一條。」

  陸昀說。

  「說。」

  「在四十天裡讓它停下來。」

  「怎麼停。」

  「我不知道。」

  他把藥箱的搭扣按上,站起身,「帛書最裡層那道夾縫你還沒拆。裡頭有一段記錄,不是你上一世寫的。」

  「是誰寫的。」

  陸昀提起藥箱往門口走,走到門檻才回頭。

  「今夜拆開看。」

  帘子落下去。

  寧嬌坐在榻上沒動。

  枕頭底下那一疊硬東西硌著她的手掌,帛書壓在最下頭,那道夾縫她摸過無數回,只當是縫合線走歪了。

  「媽媽。」

  阿糖的聲音很小,「你的手在抖。」

  「炭盆燒得旺。」

  炭盆早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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