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問我。」
她說,「我現在就等你問。」
沈硯把空碗換到另一隻手上。
「明夜你要去哪兒。」
「後花園。」
他沒接話。
碗底那點餘溫還在,他看著她,等下一句。
「你畫給我的那張圖,我背了十來天。」
寧嬌伸手在門板上比了一比,「正門朝南,有門房,出入都要登記。東側門通柴房馬廄,白天人來人往,夜裡上鎖。西側門就是這條偏道出去,通後花園,可花園外頭還有一道圍牆。後牆最高那截將近三丈,刺客翻過來的那一段現在加了鐵蒺藜。」
「你還漏了一處。」
「我沒漏。」
她說,「我今日才聽見的。」
秋禾提著燈站在七八步外,聽不清兩人說什麼,只看見姨娘抬手指了指西邊。
白天在院子裡曬被子的時候,兩個粗使的丫頭蹲在牆根說閒話。
阿糖聽了一炷香。
「媽媽,那兩個人心裡想的比嘴上說的多。」
阿糖當時在肚子裡拱來拱去,「她們說府里有條老水道。前朝修這宅子留下的排水渠,渠口在後花園那座假山底下,出口在城外三里的河堤上。」
「她們怎麼知道。」
「年前有個小廝的貓鑽進去了。他自己爬進去找過,回來吐了三天。」
「吐是因為裡頭髒。」
寧嬌當時正把被角掰平,「說明能進人。」
「可媽媽肚子這麼大,鑽得進去嗎。」
「先去看看再說。」
這話她此刻原樣說給沈硯聽。
「舊水道我知道。」
沈硯說,「帳上沒有,府里也沒人提。老侯爺在時封過一回。」
「封了還是留著。」
寧嬌說,「封東西的人最捨不得拆。」
第二夜三更,兩個人繞過西側門那道月洞,進了後花園。
冬天的園子空得厲害。
池水結了一層薄冰,幾根干荷梗從冰里戳出來。
假山堆在西南角,石縫裡塞滿了枯草和落葉,一股悶了整年的土腥氣。
沈硯蹲下去撥草。
他今夜換了短打,袖口收得緊,右手那道新疤在石頭上蹭了兩下也沒停。
撥到第三處,指節頓住。
一塊石板。
四尺見方,邊角磨圓了,一側壓著半塊碎磚。
他兩手撬那塊磚。
撬開的時候石板下頭咚地空響一聲。
寧嬌往前挪了半步,被他伸手擋住。
「別站上頭。」
石板抬起來一尺,底下黑洞洞,半人高的口子,裡頭有水聲。
不響,慢慢地,一下一下往深處滲。
沈硯探進半個身子看。
看了很久才退出來,頭髮上掛了一片蛛絲。
「勉強能過。」
他說,「底下是石砌的,兩側有沿。水到腳踝。前十丈直,後頭拐了。」
「拐去哪兒。」
「看不清。」
「你現在這樣進去都要彎著走。」
他把石板重新壓回去,壓了一半,回頭看向她的肚子:「六個月。再過兩個月你連這個口子都下不去。」
「我不是今天走。」
寧嬌說,「我要在生之前把這條路弄明白。通不通,你替我查。出口在哪兒,你也替我查。」
「查出來以後。」
「你幫我備好車,找個靠譜的穩婆,再摸清楚從河堤出城的路。」
沈硯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要我替你安排。」
園子裡靜了一息。
寧嬌看著他,眼睛在夜裡也是濕的。
「你替我找東西就行。」
她說,「路我自己走。」
「你不要我跟。」
「你跟不跟,你自己定。」
寧嬌往假山那邊挪了半步,指頭搭在涼石頭上,「可有一樣你得想清楚。你跟了,侯府這些東西你就回不來了。世子,族譜,那間書房,還有你母親那頁空著的族譜。」
「我從沒想過要回來。」
「是嗎。」
「從我撕了那張良籍那天起。」
她沒有立刻答。
風從池面上刮過來,冰面上有一處響了一聲,細細的裂。
寧嬌彎腰在腳邊撿了一顆小石子,掌心掂了掂,往那洞口丟進去。
石子磕在石壁上,咔一聲,又一聲,最後落進水裡。
那點水響在洞裡滾了很久才沒。
「阿糖。」
她說,「我們有路了。」
肚子裡那點動靜拱了拱,沒出聲。
沈硯把石板一寸一寸放回原位,又抓了幾把枯草塞在縫上,蹭平了壓過的痕跡。
他做這些的時候一句話沒說,做完了才從懷裡摸出一小片布,把她襖子下擺上那塊泥擦掉。
「三日。」
他說,「出口和車,三日給你。」
第三天午後,陸昀來複診。
他手指搭在她左腕上,隔著一層薄紗按了半晌,忽然把紗掀開。
那圈紅比昨夜暗了一層。
「變色快了。」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面上,「朱紅轉暗紅,這一世比上一世快。」
「快多少。」
「上一世這段路走了三個月。」
寧嬌把袖口拉下去。
「什麼意思。」
「交付的倒計時已經在走了。」
陸昀說,「不是四十八個時辰那種。」
「那是多久。」
他沒立刻答。
他在袖裡掐了兩回指頭,掐完了才抬眼。
「照這個速度,四十天上下。」
秋禾在門邊把手裡那盆水擱下了。
她聽不懂什麼交付,只知道四十天以後就是姨娘該生的月份前後,姨娘這些日子縫的六件小衣裳,連一隻袖口都還沒收完。
她低下頭去擰那塊布,布巾被擰得絞成了團。
「四十天以後呢。」
寧嬌問。
「印記變深紅。」
陸昀說,「深紅之後,你在哪兒都不作數。逃出去也不作數。它自己會找到你。」
寧嬌看著自己那隻手,看了三息。
「你還有一條。」
陸昀說。
「說。」
「在四十天裡讓它停下來。」
「怎麼停。」
「我不知道。」
他把藥箱的搭扣按上,站起身,「帛書最裡層那道夾縫你還沒拆。裡頭有一段記錄,不是你上一世寫的。」
「是誰寫的。」
陸昀提起藥箱往門口走,走到門檻才回頭。
「今夜拆開看。」
帘子落下去。
寧嬌坐在榻上沒動。
枕頭底下那一疊硬東西硌著她的手掌,帛書壓在最下頭,那道夾縫她摸過無數回,只當是縫合線走歪了。
「媽媽。」
阿糖的聲音很小,「你的手在抖。」
「炭盆燒得旺。」
炭盆早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