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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不忘

2026-09-16 08:33:36 作者: 怡十二月

  針是從針線笸籮里挑出來最細的那一根。

  寧嬌把帛書攤在膝上,燈挪到床頭高櫃的最邊沿,光壓得低。

  她先用指腹沿著帛書邊緣一寸一寸摸過去。

  摸到底下第三處時停住了,那道縫線比別處密,針腳走得急,一處疊著一處。

  「姨娘,要不要奴婢來。」

  「你去把門閂上。」

  寧嬌把針尖抵進線縫裡,「閂好了坐在耳房,誰來都說我睡了。」

  秋禾去了。

  屋裡只剩燈芯偶爾爆一下的響。

  線拆得極慢。

  絹薄,稍微用力一挑就要豁開。

  她拆到第七針,指頭酸了,把針換到左手,左腕那圈暗紅壓在燈底下,看著比昨夜又沉了些。

  她沒多看,換回右手接著挑。

  半個時辰過去,夾層裂開一道兩寸長的口。

  她兩指探進去,捏住一片東西往外抽。

  

  比帛書更舊的一片絹。

  邊緣磨成了絮,中間那道摺痕已經斷了一半。

  字只有幾行。

  筆跡不像帛書正文那樣穩當,歪歪斜斜的,有幾處墨積得太重暈成了團,顯是寫的人手發顫,趕著寫完的。

  印記的變色不可逆,但可以延緩。

  延緩的條件是讓它吃記憶。

  每餵一段完整的記憶給它,顏色倒退一階。

  那段記憶永久消失,不可恢復。

  能餵的必須是關於人的。

  面孔、聲音、名字、被碰過的地方。

  關於物件、關於道理,都不作數。

  最管用的是最痛的,和最愛的。

  寧嬌看完了。

  又從頭看了一遍。

  燈芯歪著燒。

  她把絹布放在膝上,兩隻手搭在上頭,坐著沒動。

  最痛的那一段,她想不起來。

  上一世的事她只有帛書上那些別人寫下來的字,痛沒有留在她身上,留下來的是紙。

  最愛的呢。

  閉上眼,冒出來的全是這兩個月。

  他半夜從窄門遞進來的蜜餞,剝了一半,剝得難看。

  族祠外頭那把帶鏽的鑰匙躺在她掌心。

  他覆著她的手在紙上寫了個家字,虎口那塊繭擦得她皮肉發癢。

  三十遍寫完他抬頭,眼底那圈血絲紅得發紫。

  餵了這些,印記就能退。

  退回朱紅,再退回淡紅,四十天變成八十天、一百天,她能撐到把阿糖生下來,能撐到走進假山底下那條水道,從城外三里的河堤爬出去。

  代價是從今往後,沈硯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和柳記那位不識字的少東家沒有分別。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拱了一下,「你在想什麼呀。」

  「在想一個不能挑的挑法。」

  「什麼呀。」

  「要媽媽的命,還是要媽媽的記性。」

  肚子裡靜下來。

  靜了很久,久到寧嬌以為她睡了。

  「媽媽要是忘了那個人,會怎麼樣。」

  「會安全一點。」

  「可是媽媽忘了他,他會更疼。」



  「嗯。」

  「那媽媽不要忘。」

  「我也不想忘。」

  她把絹布對著燈又照了一遍,紙背沒有別的字。

  然後拿針把線一針一針縫回去。

  縫得比原先還密,末尾那一針她多繞了兩圈才咬斷線。

  縫完了摸一摸,攤平了壓在枕頭底下,壓在十七頁紙箋和那張寫滿三十個歪字的紙底下。


  這件事今夜不能說。

  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完了自己冷笑一聲。

  何必騙自己是今夜不能說,是這輩子都不能說。

  他要是知道印記能拿記憶喂,頭一個就要找陸昀,問能不能換成他的記憶來餵。

  換不了他就去查別的路,查不出來他就把自己那點東西全押上去。

  他撕良籍的時候連眼都沒眨。

  她這兩個月費了多少心思才教會他一句「先問你」。

  「阿糖。」

  「媽媽。」

  「要是哪天媽媽把所有人都忘了,你還叫不叫我。」

  「阿糖永遠叫媽媽。」

  「那不管出什麼事,你一直叫。」

  「嗯!」

  「就算我把你也忘了。」

  肚子裡那點動靜頓住了。

  「阿糖不信。」

  她聲音細細的,「媽媽怎麼會忘阿糖呀。」

  「也許不會。」

  「一定不會。」

  寧嬌把燈吹了。

  黑里她把手掌搭在腹側按著,按了兩下。

  陸昀那句四十天上下,今日算頭一日。

  她沒在哪張紙上記,沒跟秋禾說,也沒打算跟沈硯說。

  日子這種東西記在紙上就會被人看見,看見了就要有人替她著急。

  天亮的時候她是被窗紙那點白光弄醒的。

  醒過來手先往枕頭底下摸。

  那一疊硬東西還在。

  她把手往裡探了探,指尖碰到一頁新的。

  紙邊裁得齊,是拿刀比著裁的。

  她拿出來的時候手在被子裡發抖,抖得紙沿在指頭上颳了一下。

  上頭只有一行。

  你昨晚說夢話了。

  你說的是別忘。

  不是別找我。

  是別忘。

  秋禾進來添炭的時候,姨娘坐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張紙,人一動不動。

  她伺候兩個月,見過姨娘縫小衣裳、審假信、把世子差去煮糖水,就沒見過姨娘拿著一張紙這麼坐著。

  眼睛也不紅,臉上什麼都沒有。

  她把炭盆推到床腳,忽然不敢問那紙是哪兒來的。

  世子昨夜準是來過。

  她守在耳房,一夜連門軸響都沒聽見。

  寧嬌把紙翻到背面。

  硯台底那點殘墨昨夜沒幹透,筆往裡蹭了兩下才蘸上。

  她把紙壓在膝頭,落筆。

  不忘。

  兩個字。

  第一個字的橫撇寫歪了半分,她照舊沒重來,末尾硬拐了一個彎把架子撐住。

  寫完了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三息,吹了吹墨,折成三折,塞回枕頭底下最裡頭那一層,壓在帛書上。

  壓得很穩。

  「姨娘,今日的膳是松壽堂那邊直送。」

  秋禾把炭撥開一層,「陳媽媽說,老夫人問您夜裡睡得沉不沉。」

  「說睡得沉。」

  「可您眼睛底下……」

  「就說睡得沉。」

  秋禾閉了嘴,端著托盤出去。

  寧嬌撐著榻沿起身,把那件縫到第五隻袖口的小衣裳從笸籮里拿出來,鋪在膝上。

  線還留著半截在布上。

  她穿針穿了兩回才穿進去,就著窗底那點光把袖邊收下去。

  針腳照舊歪。

  左腕那圈暗紅在袖子裡頭,安安靜靜,不燙。

  她沒有掀起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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