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是從針線笸籮里挑出來最細的那一根。
寧嬌把帛書攤在膝上,燈挪到床頭高櫃的最邊沿,光壓得低。
她先用指腹沿著帛書邊緣一寸一寸摸過去。
摸到底下第三處時停住了,那道縫線比別處密,針腳走得急,一處疊著一處。
「姨娘,要不要奴婢來。」
「你去把門閂上。」
寧嬌把針尖抵進線縫裡,「閂好了坐在耳房,誰來都說我睡了。」
秋禾去了。
屋裡只剩燈芯偶爾爆一下的響。
線拆得極慢。
絹薄,稍微用力一挑就要豁開。
她拆到第七針,指頭酸了,把針換到左手,左腕那圈暗紅壓在燈底下,看著比昨夜又沉了些。
她沒多看,換回右手接著挑。
半個時辰過去,夾層裂開一道兩寸長的口。
她兩指探進去,捏住一片東西往外抽。
比帛書更舊的一片絹。
邊緣磨成了絮,中間那道摺痕已經斷了一半。
字只有幾行。
筆跡不像帛書正文那樣穩當,歪歪斜斜的,有幾處墨積得太重暈成了團,顯是寫的人手發顫,趕著寫完的。
印記的變色不可逆,但可以延緩。
延緩的條件是讓它吃記憶。
每餵一段完整的記憶給它,顏色倒退一階。
那段記憶永久消失,不可恢復。
能餵的必須是關於人的。
面孔、聲音、名字、被碰過的地方。
關於物件、關於道理,都不作數。
最管用的是最痛的,和最愛的。
寧嬌看完了。
又從頭看了一遍。
燈芯歪著燒。
她把絹布放在膝上,兩隻手搭在上頭,坐著沒動。
最痛的那一段,她想不起來。
上一世的事她只有帛書上那些別人寫下來的字,痛沒有留在她身上,留下來的是紙。
最愛的呢。
閉上眼,冒出來的全是這兩個月。
他半夜從窄門遞進來的蜜餞,剝了一半,剝得難看。
族祠外頭那把帶鏽的鑰匙躺在她掌心。
他覆著她的手在紙上寫了個家字,虎口那塊繭擦得她皮肉發癢。
三十遍寫完他抬頭,眼底那圈血絲紅得發紫。
餵了這些,印記就能退。
退回朱紅,再退回淡紅,四十天變成八十天、一百天,她能撐到把阿糖生下來,能撐到走進假山底下那條水道,從城外三里的河堤爬出去。
代價是從今往後,沈硯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和柳記那位不識字的少東家沒有分別。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拱了一下,「你在想什麼呀。」
「在想一個不能挑的挑法。」
「什麼呀。」
「要媽媽的命,還是要媽媽的記性。」
肚子裡靜下來。
靜了很久,久到寧嬌以為她睡了。
「媽媽要是忘了那個人,會怎麼樣。」
「會安全一點。」
「可是媽媽忘了他,他會更疼。」
「嗯。」
「那媽媽不要忘。」
「我也不想忘。」
她把絹布對著燈又照了一遍,紙背沒有別的字。
然後拿針把線一針一針縫回去。
縫得比原先還密,末尾那一針她多繞了兩圈才咬斷線。
縫完了摸一摸,攤平了壓在枕頭底下,壓在十七頁紙箋和那張寫滿三十個歪字的紙底下。
這件事今夜不能說。
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完了自己冷笑一聲。
何必騙自己是今夜不能說,是這輩子都不能說。
他要是知道印記能拿記憶喂,頭一個就要找陸昀,問能不能換成他的記憶來餵。
換不了他就去查別的路,查不出來他就把自己那點東西全押上去。
他撕良籍的時候連眼都沒眨。
她這兩個月費了多少心思才教會他一句「先問你」。
「阿糖。」
「媽媽。」
「要是哪天媽媽把所有人都忘了,你還叫不叫我。」
「阿糖永遠叫媽媽。」
「那不管出什麼事,你一直叫。」
「嗯!」
「就算我把你也忘了。」
肚子裡那點動靜頓住了。
「阿糖不信。」
她聲音細細的,「媽媽怎麼會忘阿糖呀。」
「也許不會。」
「一定不會。」
寧嬌把燈吹了。
黑里她把手掌搭在腹側按著,按了兩下。
陸昀那句四十天上下,今日算頭一日。
她沒在哪張紙上記,沒跟秋禾說,也沒打算跟沈硯說。
日子這種東西記在紙上就會被人看見,看見了就要有人替她著急。
天亮的時候她是被窗紙那點白光弄醒的。
醒過來手先往枕頭底下摸。
那一疊硬東西還在。
她把手往裡探了探,指尖碰到一頁新的。
紙邊裁得齊,是拿刀比著裁的。
她拿出來的時候手在被子裡發抖,抖得紙沿在指頭上颳了一下。
上頭只有一行。
你昨晚說夢話了。
你說的是別忘。
不是別找我。
是別忘。
秋禾進來添炭的時候,姨娘坐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張紙,人一動不動。
她伺候兩個月,見過姨娘縫小衣裳、審假信、把世子差去煮糖水,就沒見過姨娘拿著一張紙這麼坐著。
眼睛也不紅,臉上什麼都沒有。
她把炭盆推到床腳,忽然不敢問那紙是哪兒來的。
世子昨夜準是來過。
她守在耳房,一夜連門軸響都沒聽見。
寧嬌把紙翻到背面。
硯台底那點殘墨昨夜沒幹透,筆往裡蹭了兩下才蘸上。
她把紙壓在膝頭,落筆。
不忘。
兩個字。
第一個字的橫撇寫歪了半分,她照舊沒重來,末尾硬拐了一個彎把架子撐住。
寫完了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三息,吹了吹墨,折成三折,塞回枕頭底下最裡頭那一層,壓在帛書上。
壓得很穩。
「姨娘,今日的膳是松壽堂那邊直送。」
秋禾把炭撥開一層,「陳媽媽說,老夫人問您夜裡睡得沉不沉。」
「說睡得沉。」
「可您眼睛底下……」
「就說睡得沉。」
秋禾閉了嘴,端著托盤出去。
寧嬌撐著榻沿起身,把那件縫到第五隻袖口的小衣裳從笸籮里拿出來,鋪在膝上。
線還留著半截在布上。
她穿針穿了兩回才穿進去,就著窗底那點光把袖邊收下去。
針腳照舊歪。
左腕那圈暗紅在袖子裡頭,安安靜靜,不燙。
她沒有掀起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