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禾第三趟進松壽堂的時候,手裡托著那雙千層底。
寧嬌納了四個夜。
鞋幫上的雲頭紋是照著老夫人舊鞋描下來的,針腳照舊歪,好在老夫人眼神不濟。
「陳媽媽問奴婢,姨娘的手怎麼這樣巧。」
秋禾回來學話,「奴婢說姨娘白日睡,夜裡做。」
「你不該這麼說。」
「那說什麼?」
「說我夜裡睡不著,閒著手癢。」
寧嬌把線咬斷,「一個意思,聽著差得遠。」
第三天午前,陳媽媽自己來了。
松壽堂的老人進偏院,從來只站在門檻外頭,回完話就走。
這一回她進了屋,還讓秋禾把帘子放下來。
炭盆撥旺了些。
陳媽媽從袖裡摸出一樣東西,拿塊洗得發白的布裹著,擱在榻沿。
「這是什麼?」
「後門。」
陳媽媽說,「不是東側門。柴房再往北那道小門,二十年沒開過,鑰匙壓在老夫人梳匣底下。」
寧嬌沒有伸手。
「老夫人知道我要走。」
陳媽媽的嘴唇動了動。
她伺候老夫人三十一年,替老夫人擋過前頭兩位媳婦的哭鬧,也替老夫人燒過一整匣誰都不許看的舊信。
寧姨娘剛進府那陣,她只當這是個熬不了幾日的漂亮擺件。
此刻她看著榻沿那個布包,忽然不敢往上首那把椅子的方向想。
「老夫人什麼都沒問奴婢。」
她說,「只讓奴婢傳一句。」
「您說。」
「不管你要做什麼,她不攔你。」
陳媽媽把布角往裡折了折,「但要活著走。」
寧嬌把布包拿過來,掀開一角。
黃銅鏽成深褐,齒口磨得圓鈍。
她重新裹好,塞進襖子內層那道夾縫,跟族祠那把並排放。
兩把鑰匙隔著棉碰在一處,響得很輕。
「陳媽媽。」
「姨娘。」
「老夫人是不是也見過一個和我一樣的人。」
陳媽媽沒答。
她行了個禮,退出去時腳下慢了半步。
午後陸昀來複診。
他按脈按了很久,把紗掀開看顏色,又放下。
「比三天前深了。」
「深多少?」
「不到一分。」
寧嬌自己把袖子卷到肘上。
那圈暗紅在冬日的光底下攤開來,壓著兩道舊紋。
「我問你一件事,你別繞。」
她說,「不餵記憶,我也不想死。還有第三條路嗎。」
陸昀捏針的手停了一下。
「有。」
「說。」
「拆印記。」
「怎麼拆?」
「印記是承脈者和規則之間那紙契約的載體。」
陸昀把針收進布卷,一支一支排齊,「拆了它,等於你一個人把契約撕了。」
「代價。」
「孩子落地那日,歸引處收不走他。」
他說,「反噬全落在你身上。」
「反噬是什麼?」
「疼。」
陸昀抬眼看她,「從里往外把人翻過來那種疼。發作時間沒個准數,短則一天,長則一年,甚至可能纏你一輩子。」
炭盆里有一塊炭塌下去,火星彈到盆沿。
寧嬌看著自己那截手腕,看了三息。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不只替你看過病。」
這句話落下去,屋裡誰都沒接。
秋禾在門邊擰布,手停在盆沿上沒敢動。
她聽不懂契約、反噬,只聽懂陸大夫這話里的意思是他從前還有過病人,而那病人如今不在了。
寧嬌把袖子放下來,捋平。
「那我第四條。」
她說,「拆印記、餵記憶、四十天後坐以待斃,這三條路我都不走。我跑。」
「跑去哪兒?」
「出侯府。假山底下那條水道。」
「你還是會被找著。」
「誰找?」
「規則。」
陸昀提起藥箱,「印記一旦變成深紅色,就會主動泄出你的位置,你躲到哪兒都沒用。」
「那就在深紅之前離開這個世界。」
「離開這個世界,就是死。」
「那不叫死。」
寧嬌說,「那叫回溯。」
陸昀的手在藥箱搭扣上停住了。
「你想自己動手。」
寧嬌低下頭去看肚子。
阿糖沒吭聲。
這三天他一直這樣,不撒嬌,不告狀,連夜裡都安安靜靜的。
陸昀等了半晌,沒等到答案。
他把搭扣按上,走到門檻才回頭。
「上一世你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帛書上沒寫。」
「帛書是他寫的。」
陸昀說,「他不會寫這種。」
帘子落下去。
當夜三更,窄門推開的時候只響了一聲。
沈硯進來時肩上落著霜,手裡提著個食盒。
他把盒子放在榻邊小几上,沒打開。
寧嬌也沒看那盒子。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張紙,攤在膝上,拿指頭點。
「三條。」
「說。」
「第一條,拿記憶餵它。餵一段,顏色退一階。餵的得是和人相關的記憶,對方的臉、名字,還有相處時接觸過的細節,最管用的是那些帶著強烈情緒的片段,要麼是鑽心的疼,要麼是刻在心裡的捨不得。」
她的指頭往下移,「餵完了,那段就沒了,找不回來。」
沈硯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攥起。
他沒說話。
「第二條,拆印記。契約撕了,阿糖收不走,反噬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疼多久沒數。」
「第三條。」
「在它變深紅之前,我自己走一趟回溯。」
寧嬌抬眼看他,「下一世重開。」
燈芯爆了一下。
他坐著沒動,一刻鐘里只挪了一次手,從膝上挪到她手邊,指尖碰著她的指尖,沒有握。
「你選哪條。」
「我不選。」
「那你要怎麼辦。」
「我要在四十天裡弄明白蘇婉那枚銅印到底能做什麼。」
寧嬌把紙折起來,「它既然能推著交付走,就有開有關。」
沈硯的手指頓住。
「你想拿銅印去反制印記。」
「別人手裡的傢伙,翻過來握,就是我的。」
「銅印在蘇婉身上。」
「所以我有三十七天。」
她說,「讓它不在她身上。」
他終於把她的手指握住了。
掌心是涼的,虎口那塊繭壓在她指節上。
「我們一起。」
「從今日起,不做對方不知道的事。」
寧嬌說,「你查到什麼就告訴我,我知道什麼也不瞞你。」
「好。」
「你也是。」
「好。」
他停了一停。
「我有一個條件。」
「說。」
「第三十七天上,若是什麼都不成。」
他的聲音低下去,「你選回溯。別選疼。」
「我不選。」
「求你。」
「你自己說過,不替我做決定。」
「這一回是求。」
寧嬌低頭看兩個人交疊的手指。
他的指骨繃著,指背上那道新疤在燈底下發白。
食盒還擱在小几上,沒打開,糖水的甜氣從縫裡滲出來一點。
「阿糖。」
她在心裡叫了一聲。
過了很久,肚子裡才拱了一下。
「媽媽別選疼。」
她把這句咽下去,臉上什麼都沒露。
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回握上去。
「先把三十七天過完。」
窗外的霜落在瓦上,一聲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