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是空的,糖水喝完了,寧嬌把碗擱回盒裡,扣上蓋子。
「我要三天。」
沈硯坐在榻邊小几旁,手指還搭在她指節上,聽見這句才抬眼。
「三天做什麼。」
「聽。」
寧嬌把左手抽回來,掌心朝上翻了翻,「阿糖能聽見人心裡念的東西。她隔一層牆也能聽,只是聽不遠。我離蘇婉五步之內,她聽得最清。」
沈硯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你要湊到她五步以內。」
「不是湊。」
寧嬌說,「是路過。她這幾日往正院走三趟:一趟去請安,一趟去偏廳見那個僕婦,剩下一趟只在松壽堂門口站著不進去。這三趟都得經過西邊那條穿堂。我在穿堂那頭曬被子。」
「你六個月的身子在穿堂里站半日。」
「我坐著。」
她說,「搬個矮凳,笸籮攤開,縫小衣裳。誰問都是屋裡炭味熏得頭暈。」
窗外霜色薄,天將亮未亮。
他沒有再攔。
頭一日只聽到半句。
蘇婉從穿堂那頭過來的時候腳步沒慢,路過曬被的架子只往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寧嬌的肚子上,停得不長。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壓著嗓子,「她在想袖子。她想的是袖子沉。」
「就這個。」
「還有一句,阿糖聽不全。她說……不能沾水。」
寧嬌的針在袖邊上頓了半針,繼續走。
第二日蘇婉換了路。
她從東角門繞,繞遠了一段。
寧嬌便把凳子搬到東角門內那株老槐底下,曬她那六件縫了一半的小衣裳,一件一件掛在繩上。
阿糖聽了兩回。
「她進屋以後想的是三格。她數了,一二三,落在第三格。」
阿糖頓了頓,「媽媽,她還想著一樣東西是活的。」
「活的。」
「她心裡說,那兩個栓子得一塊兒按下去,鬆了一個就白按。」
寧嬌把最後一件小衣裳的袖口捏平,掛上繩。
第三日夜裡颳風,風把東偏院的窗紙拍得響。
她沒出去。
阿糖隔著兩道院牆聽了一炷香,回來只報了一句。
「她把袖裡那樣東西拿出來了。放到床頭裡側。」
「放到哪兒她還念了嗎。」
「念了。她說明日午後再看一遍機簧。」
三條零碎的話拼在一處:白日在袖中,夜裡進暗屜,暗屜在床頭裡側第三格,兩個銅栓要同按。
寧嬌把這四句抄在一張紙上,抄完了拿燈燒了。
陸昀第二日午前來複診,脈還沒按上,先聽她說了兩句。
「全府防疫查房。」
他重複了一遍。
「入冬了,柴房那邊死了兩隻貓。」
寧嬌把袖子捲起來給他看那圈暗紅,語氣跟報菜色一樣,「府里三十幾口人擠在四進院子,一處出疫全府都跑不掉。你是府醫,你請老夫人的令,自西往東一間間查,查通風、查炭盆、查鋪蓋底下有無鼠洞。東偏院也在裡頭。」
陸昀按脈的手沒動。
「查鋪蓋底下。」
「鋪蓋底下就在床頭裡側。」
寧嬌說,「你查鼠洞,得掀開被褥看板縫。她攔不住你。她若攔,反倒是她心裡有東西。」
「她會跟著我。」
「跟著才好。」
寧嬌說,「她越是盯著你的手,越不會想你在記什麼。」
陸昀收針的時候慢了兩息。
他這半世見過的病人不多,能讓他替著編瞎話的一個都沒有。
上一世他遞藥方,寫的是一味一味的藥,字里藏了兩句提點,那位也是這樣,拿了藥方低頭看一眼就懂,然後轉過身接著算她自己的帳。
他把針一支一支排回布卷里,忽然明白自己這回被人使喚得心甘情願。
「我要老夫人的口令。」
「我今夜讓陳媽媽遞話。」
「老夫人問起來我怎麼說。」
「說府里要過年了,老夫人的鞋不能沾病氣。」
陸昀提藥箱起身,走到門檻才回頭。
「你連老夫人的鞋都算進去了。」
「那雙鞋我納了四夜。」
他走了。
次日午後申時前,東偏院開了門。
陸昀帶著兩個小廝,前頭一個提炭斗,後頭一個抱著新棉。
他先查窗,把窗紙邊角一寸一寸捏過;再查炭盆,讓小廝把盆底的余灰倒出來看;最後走到床邊。
蘇婉就站在他左手邊三步遠。
「陸大夫查得真細。」
陸昀掀了外頭那層被面,掀了半尺,往裡探。
「鼠洞多半在板縫底下。表小姐讓一讓。」
蘇婉沒讓。
她抬手把床帳往回勾了勾,勾的時候手指在床頭裡側那片木板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輕,指頭搭在第二道棱與第三道棱之間。
陸昀的眼皮沒動。
他把手往裡再伸半尺,指腹擦過板面,擦到一處凸起,凸起是兩顆,間距約莫三寸,一顆在下,一顆偏上,中間隔著一道極窄的木沿。
他停了一息,收手。
「無洞。」
「那便好。」
「帳子裡熏得重。表小姐夜裡少燒些。」
出了東偏院,陸昀在迴廊盡頭站住,從袖裡摸出一張揉過的方箋,就著牆根蹲下來畫。
畫得極簡:一個長方框是床頭內板,框裡兩個圈,一個圈底下點了一筆,另一個圈畫在偏上,兩圈之間橫著一道短線。
旁邊寫了幾個字:同按,松則閉。
夜裡三更,窄門推開。
沈硯接過那張箋,就著燈看。
看了很久,指尖在那道短線上蹭了一下。
「雙栓聯動。」
他說,「中間這道沿是死的。松一個,簧回位,得從頭再來。」
「你能開嗎。」
「能。」
他把紙對摺,壓在燈座底下,「我十歲的時候拆過老侯爺書房的暗格,一樣的路子。」
寧嬌看著他。
「要多久。」
「不試不知道。沒摸過這類機簧,慢。」
他說得乾脆,「機關鎖我能打開,但需要蘇婉不在房中至少一刻鐘。」
一刻鐘。
她低頭去看膝上那件縫到袖口的小衣裳,線頭還掛著半截。
燈芯歪了一下,她抬手把燈撥正,撥完了才笑起來。
笑得很輕,眼睛還是濕的。
「一刻鐘太短。」
寧嬌說,「我讓她離開半天。」
沈硯的手停在紙上。
「怎麼讓。」
她沒答。
她把那件小衣裳翻過來,從針線笸籮底下摸出一張早裁好的紙,紙上已經寫了兩行字,墨是乾的。
「先問我,你問了。」
寧嬌把紙推過去,「現在換我問你一句。」
「你說。」
「崔家在城外那處莊子,是不是每年臘月都要請人去點一回帳。」
窗外風撞在瓦上,落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