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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引蛇出洞

2026-09-16 08:33:49 作者: 怡十二月

  秋禾端著那盆髒水出門的時候,寧嬌叫住了她。

  「你今日去井台洗被褥。」

  「昨兒才洗過。」

  「再洗一回。」

  寧嬌把線咬斷,把那件縫好的小衣裳翻過來,抖了抖,「洗到辰時末。誰問你話你都要答,答完了要嘆一口氣。」

  秋禾提著盆站在門口沒動。

  「嘆什麼氣。」

  「你就說,前夜姨娘半宿沒睡,見了紅。」

  寧嬌把小衣裳攤在膝上按平,「說完了趕緊閉嘴,捂著自己的嘴,像說漏了。你越是攔不住,她們越是當真。」

  秋禾手裡那盆水晃出來一點,潑在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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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伺候過的三位姨娘里,有一個也叫她傳過話,傳的是抱怨主母的話,第二日那位就被罰跪。

  這一位倒是讓她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姨娘,見了紅是要生的意思。」

  「我知道。」

  「可這話傳出去,府里都要說姨娘保不住……」

  「保不住才好。」

  寧嬌抬眼看她。

  眼睛還是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人的時候軟得像在討糖,「東偏院那位這幾日心裡只有一件事,就是我什麼時候生。她盯著我肚子,我就把這個肚子遞到她手上。」

  秋禾把盆挪到另一隻手。

  「奴婢要是說錯了呢。」

  「說錯也不打你。」

  寧嬌低下頭去收袖口,「你只管把話丟出去,別管它往哪兒滾。滾到東偏院是我的事。」

  井台在西邊穿堂外頭,兩口井,冬天只用北邊那口。

  粗使的婆子丫頭都在那兒蹲著搓衣裳,風大,說話得喊。

  秋禾把被面拖進木盆里搓了三遍,搓到第四遍手凍得發紅,才有人跟她搭話。

  「你們院裡昨夜點了通宵的燈。」

  「……你怎麼知道。」

  「我住耳房隔一道牆,火光透過來的。」

  秋禾把被面往水裡按了按,按得那一下重了點,水花濺到自己前襟。

  「炭盆沒滅。」

  「炭盆哪有那麼亮。」

  秋禾沒說話。

  搓了兩下,忽然抬手把嘴捂住了,捂完了眼睛往兩邊看,看完了才低下頭去,喉嚨里像被什麼堵著,悶悶地嘆了一聲。

  那婆子的手就停在盆沿上。

  「見紅了?」

  「我什麼都沒說。」

  秋禾抱起木盆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聲音壓得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們千萬別往外傳。」

  風從井台那頭往正院刮。

  到晌午的時候,連灶間燒火的都在議論偏院那位姨娘怕是要提前,說陸大夫昨夜進去過兩回,說老夫人特意吩咐把炭加足。

  傳到第三個人嘴裡,那話變成了陸大夫說了保大保小得早做打算。

  寧嬌坐在窄門內的台階上曬被子,聽著秋禾一趟一趟回來學話,一句也沒糾正。

  「姨娘,她們越說越難聽了。」

  「難聽才有人信。」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拱了一下,「東偏院那邊動了。她心裡在念一句話,念得特別快。」

  「念什麼。」

  「她說,不能是現在。」

  第一趟她去了松壽堂。

  寧嬌沒在場。

  她只從陳媽媽那邊聽回來一句:表小姐進門就問老夫人偏院的月份,問了兩遍,老夫人捧著茶碗只說記不清了,讓她問府醫去。

  表小姐站在那兒等了半盞茶,老夫人也沒讓她坐。

  「老夫人說了什麼。」

  陳媽媽把托盤上的空碗摞起來。

  「老夫人說,催生的人比生孩子的人還急,稀奇。」


  第二趟她去了藥廬。

  這一趟陸昀原原本本報給了寧嬌。

  蘇婉進門便問脈案,問得客氣,一句一句往孕期上引。

  陸昀把藥箱扣好,只答了三句話:胎位偏低,母體虛,近日不宜挪動。

  三句都是實話,一句要緊的都沒有。

  蘇婉不肯走。

  她坐在藥廬那張矮凳上,問他上一世替誰看過病。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記得上一世。」

  陸昀說,「她笑了一下,說我不像不記得的人。」

  「她盯著你的手。」

  「盯了。」

  陸昀把紗布卷好,「我給她把了個脈。她心跳快得不像等著看別人生孩子的人。」

  蘇婉從藥廬出來,又折回松壽堂門口站了一刻鐘。

  到底沒進去。

  這一整個上午,東偏院的門開著,帘子掛著,屋裡空的。

  沈硯是從東偏院後頭那道花牆翻進去的。

  他沒走正門,也沒讓人通報。

  窗紙捅開一指寬的口子看了一眼裡外,才推門進去。

  床頭裡側那片木板貼著帳子。

  他跪在床沿,一手把帳子勾到肩上,右手探進去摸。

  很快就摸到了按鈕。

  下面那顆按鈕按下去半分,上面那顆咯著手指,得往斜上挑一些。

  第一回按下去,彈簧回位了,動靜不大,只是悶悶地彈了一聲。

  他把手抽出來,甩了甩指頭,調整好姿勢重新按。

  這一次下面那按鈕按得太深,上面那個還沒到位。

  第三回他乾脆把整隻手掌貼在板上,用拇指和中指同時壓下去。

  咔。

  暗屜從木板縫裡推出來一寸。

  裡頭襯著紅綢,綢子中間凹下去一小塊。

  那枚黃銅圓物躺在凹處,印面朝上,中間一道斷口。

  沈硯沒有立刻去拿。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包著棉的小物件,掀開棉掃了眼帶來的仿品,再對照屜里那枚的形制。

  兩枚放在一處比對了大小、厚薄,還有斷口的走向。

  他昨夜照著寧嬌轉述的話讓匠人趕了三個,選出最像的這一個。

  拿真的,換假的。

  綢子的凹陷他用指腹一點點抹平,再把假的按下去,壓出一模一樣的窩。

  暗屜推回去的時候他停了停,把那兩顆銅栓同時鬆開。

  簧扣上了,嚴絲合縫,板面上連指印都沒留。

  從窗戶出去之前,他把帳子勾回原樣,勾到與剛進來時同一道折。

  傍晚陸昀來複診。

  藥箱擱在榻邊,他先按脈,按完了把紗掀開看那圈暗紅,看完了才把箱底那層夾板抽出來。

  包著棉的東西壓在夾板底下。

  「他讓我帶過來的。」

  陸昀說,「他自己今夜不來。」

  「為什麼。」

  「蘇婉一整日不在院裡,晚上必要回去翻一遍。她若發覺不對,最先查的就是他。」

  陸昀把棉往榻上一放,「他在正院陪主母查那份文書的出處,查到子時。他得在人前面。」

  寧嬌看著那團棉,沒有伸手。

  秋禾在門邊把炭盆撥了撥。

  她從早上傳話到現在,嘴裡那句見了紅說了七八遍,說到自己都信了。

  這會兒看見陸大夫從藥箱底下摸出一團棉,她忽然明白今日全府那些難聽話是從哪兒開始的,也明白姨娘為什麼讓她洗到辰時末。

  她把火鉗放下,退到帘子外頭去了。

  寧嬌伸手把棉一層一層剝開。

  那枚銅印躺在她掌心。

  比想的沉。

  表面有細密的劃痕,邊緣磨得發亮,是被人反覆摸過的那種亮。


  印面中央那道斷口斜著走,斷得不齊,像是硬掰開的。

  她把它翻過來,指腹從斷口上蹭過去。

  銅印亮了。

  不是燈照的那種反光。



  左腕跟著跳了一下。

  不燙。

  寧嬌低頭看那圈暗紅,那一下不是危險來臨前的發燙,是從腕子底下往上頂了一頂,像有人隔著皮肉在裡頭輕輕敲了一記。

  阿糖在肚子裡一動。

  「媽媽。」

  「嗯。」

  「它在叫你。」

  陸昀已經站起來了,藥箱提在手裡,看見她掌心那層金光還沒散盡,腳下頓住。

  「它認得你。」

  寧嬌把手指合起來,把銅印握進掌心。

  金光從指縫裡漏出來一線,照在她眼睛底下。

  「那正好。」

  她說,「我也認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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