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禾端著那盆髒水出門的時候,寧嬌叫住了她。
「你今日去井台洗被褥。」
「昨兒才洗過。」
「再洗一回。」
寧嬌把線咬斷,把那件縫好的小衣裳翻過來,抖了抖,「洗到辰時末。誰問你話你都要答,答完了要嘆一口氣。」
秋禾提著盆站在門口沒動。
「嘆什麼氣。」
「你就說,前夜姨娘半宿沒睡,見了紅。」
寧嬌把小衣裳攤在膝上按平,「說完了趕緊閉嘴,捂著自己的嘴,像說漏了。你越是攔不住,她們越是當真。」
秋禾手裡那盆水晃出來一點,潑在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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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伺候過的三位姨娘里,有一個也叫她傳過話,傳的是抱怨主母的話,第二日那位就被罰跪。
這一位倒是讓她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姨娘,見了紅是要生的意思。」
「我知道。」
「可這話傳出去,府里都要說姨娘保不住……」
「保不住才好。」
寧嬌抬眼看她。
眼睛還是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人的時候軟得像在討糖,「東偏院那位這幾日心裡只有一件事,就是我什麼時候生。她盯著我肚子,我就把這個肚子遞到她手上。」
秋禾把盆挪到另一隻手。
「奴婢要是說錯了呢。」
「說錯也不打你。」
寧嬌低下頭去收袖口,「你只管把話丟出去,別管它往哪兒滾。滾到東偏院是我的事。」
井台在西邊穿堂外頭,兩口井,冬天只用北邊那口。
粗使的婆子丫頭都在那兒蹲著搓衣裳,風大,說話得喊。
秋禾把被面拖進木盆里搓了三遍,搓到第四遍手凍得發紅,才有人跟她搭話。
「你們院裡昨夜點了通宵的燈。」
「……你怎麼知道。」
「我住耳房隔一道牆,火光透過來的。」
秋禾把被面往水裡按了按,按得那一下重了點,水花濺到自己前襟。
「炭盆沒滅。」
「炭盆哪有那麼亮。」
秋禾沒說話。
搓了兩下,忽然抬手把嘴捂住了,捂完了眼睛往兩邊看,看完了才低下頭去,喉嚨里像被什麼堵著,悶悶地嘆了一聲。
那婆子的手就停在盆沿上。
「見紅了?」
「我什麼都沒說。」
秋禾抱起木盆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聲音壓得低得幾乎聽不見,「你們千萬別往外傳。」
風從井台那頭往正院刮。
到晌午的時候,連灶間燒火的都在議論偏院那位姨娘怕是要提前,說陸大夫昨夜進去過兩回,說老夫人特意吩咐把炭加足。
傳到第三個人嘴裡,那話變成了陸大夫說了保大保小得早做打算。
寧嬌坐在窄門內的台階上曬被子,聽著秋禾一趟一趟回來學話,一句也沒糾正。
「姨娘,她們越說越難聽了。」
「難聽才有人信。」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拱了一下,「東偏院那邊動了。她心裡在念一句話,念得特別快。」
「念什麼。」
「她說,不能是現在。」
第一趟她去了松壽堂。
寧嬌沒在場。
她只從陳媽媽那邊聽回來一句:表小姐進門就問老夫人偏院的月份,問了兩遍,老夫人捧著茶碗只說記不清了,讓她問府醫去。
表小姐站在那兒等了半盞茶,老夫人也沒讓她坐。
「老夫人說了什麼。」
陳媽媽把托盤上的空碗摞起來。
「老夫人說,催生的人比生孩子的人還急,稀奇。」
第二趟她去了藥廬。
這一趟陸昀原原本本報給了寧嬌。
蘇婉進門便問脈案,問得客氣,一句一句往孕期上引。
陸昀把藥箱扣好,只答了三句話:胎位偏低,母體虛,近日不宜挪動。
三句都是實話,一句要緊的都沒有。
蘇婉不肯走。
她坐在藥廬那張矮凳上,問他上一世替誰看過病。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記得上一世。」
陸昀說,「她笑了一下,說我不像不記得的人。」
「她盯著你的手。」
「盯了。」
陸昀把紗布卷好,「我給她把了個脈。她心跳快得不像等著看別人生孩子的人。」
蘇婉從藥廬出來,又折回松壽堂門口站了一刻鐘。
到底沒進去。
這一整個上午,東偏院的門開著,帘子掛著,屋裡空的。
沈硯是從東偏院後頭那道花牆翻進去的。
他沒走正門,也沒讓人通報。
窗紙捅開一指寬的口子看了一眼裡外,才推門進去。
床頭裡側那片木板貼著帳子。
他跪在床沿,一手把帳子勾到肩上,右手探進去摸。
很快就摸到了按鈕。
下面那顆按鈕按下去半分,上面那顆咯著手指,得往斜上挑一些。
第一回按下去,彈簧回位了,動靜不大,只是悶悶地彈了一聲。
他把手抽出來,甩了甩指頭,調整好姿勢重新按。
這一次下面那按鈕按得太深,上面那個還沒到位。
第三回他乾脆把整隻手掌貼在板上,用拇指和中指同時壓下去。
咔。
暗屜從木板縫裡推出來一寸。
裡頭襯著紅綢,綢子中間凹下去一小塊。
那枚黃銅圓物躺在凹處,印面朝上,中間一道斷口。
沈硯沒有立刻去拿。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包著棉的小物件,掀開棉掃了眼帶來的仿品,再對照屜里那枚的形制。
兩枚放在一處比對了大小、厚薄,還有斷口的走向。
他昨夜照著寧嬌轉述的話讓匠人趕了三個,選出最像的這一個。
拿真的,換假的。
綢子的凹陷他用指腹一點點抹平,再把假的按下去,壓出一模一樣的窩。
暗屜推回去的時候他停了停,把那兩顆銅栓同時鬆開。
簧扣上了,嚴絲合縫,板面上連指印都沒留。
從窗戶出去之前,他把帳子勾回原樣,勾到與剛進來時同一道折。
傍晚陸昀來複診。
藥箱擱在榻邊,他先按脈,按完了把紗掀開看那圈暗紅,看完了才把箱底那層夾板抽出來。
包著棉的東西壓在夾板底下。
「他讓我帶過來的。」
陸昀說,「他自己今夜不來。」
「為什麼。」
「蘇婉一整日不在院裡,晚上必要回去翻一遍。她若發覺不對,最先查的就是他。」
陸昀把棉往榻上一放,「他在正院陪主母查那份文書的出處,查到子時。他得在人前面。」
寧嬌看著那團棉,沒有伸手。
秋禾在門邊把炭盆撥了撥。
她從早上傳話到現在,嘴裡那句見了紅說了七八遍,說到自己都信了。
這會兒看見陸大夫從藥箱底下摸出一團棉,她忽然明白今日全府那些難聽話是從哪兒開始的,也明白姨娘為什麼讓她洗到辰時末。
她把火鉗放下,退到帘子外頭去了。
寧嬌伸手把棉一層一層剝開。
那枚銅印躺在她掌心。
比想的沉。
表面有細密的劃痕,邊緣磨得發亮,是被人反覆摸過的那種亮。
印面中央那道斷口斜著走,斷得不齊,像是硬掰開的。
她把它翻過來,指腹從斷口上蹭過去。
銅印亮了。
不是燈照的那種反光。
左腕跟著跳了一下。
不燙。
寧嬌低頭看那圈暗紅,那一下不是危險來臨前的發燙,是從腕子底下往上頂了一頂,像有人隔著皮肉在裡頭輕輕敲了一記。
阿糖在肚子裡一動。
「媽媽。」
「嗯。」
「它在叫你。」
陸昀已經站起來了,藥箱提在手裡,看見她掌心那層金光還沒散盡,腳下頓住。
「它認得你。」
寧嬌把手指合起來,把銅印握進掌心。
金光從指縫裡漏出來一線,照在她眼睛底下。
「那正好。」
她說,「我也認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