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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重來第一天

2026-09-16 08:34:11 作者: 怡十二月

  「勞您幫我看看,這上頭寫的是什麼?」

  那張紙遞到他手邊,紙角還捏在她兩根指頭裡。

  她的手很穩。

  沈硯接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紙上那行字是他自己前幾日夜裡裁紙寫的,一筆一畫他都記得往哪邊走。

  「寫的是。」

  他停了一停,「你昨晚說夢話了。」

  「我說了什麼?」

  「別忘。」

  寧嬌低下頭,把膝上那十七頁紙箋一張一張收攏,收得很整齊,收完了壓回枕頭底下。

  收的時候她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位置、順序、壓在最里那一層的手法全和從前一樣。

  手記著,人不記得。

  「公子是府里的什麼人?」

  她問。

  「世子。」

  「沈硯。」

  她把這兩個字念出來了,念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你是這府里最大的那位。」

  她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是不認得寫它的那兩個筆畫從哪兒起。

  「阿糖。」

  

  寧嬌在心裡叫。

  肚子裡沒有聲。

  「阿糖。」

  「阿糖在。」

  那聲音啞得像哭了整夜,「媽媽別叫了,阿糖聽不見他。」

  燈芯燒到底,噗地滅了一下又起來。

  榻邊那個人還跪著,兩隻手都還扶在她手肘上,虎口那塊繭硌著她的皮肉。

  她沒有把胳膊抽走,只是往後靠了半寸,靠到榻里那道牆上。

  「公子扶得久了。」

  她說,「我這身子經不起近。」

  他鬆手了。

  松得很慢,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從她袖口上撤下去。

  秋禾在帘子外頭聽見姨娘那句「經不起近」,膝頭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進偏院頭一天,姨娘對世子說的就是這句。

  一字不差。

  沈硯起身,走到窄門那兒,回頭看她。

  「你腕上的紅退了。」

  「退了。」

  寧嬌把袖子拉下來,捋平,「方才有人拿一枚銅的東西按在我手上,按下去它就退了。」

  「那人是我。」

  「哦。」

  她點點頭,「那我謝您。」

  他把門推開半扇,霜氣灌進來。

  他站在那道縫裡沒走。

  「你還認得陸昀嗎?」

  「府醫。」

  「主母。」

  「崔氏。北堂那位。」

  「你懷的這個孩子。」

  「我的。」

  她答得極快,快到自己也頓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腹側,「阿糖。」

  他把這三個問題問完了,把門帶上,走了。

  外頭偏道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遠,走到迴廊轉角那兒停住,停了很久。

  寧嬌聽著那點靜,忽然覺得空氣里有股什麼味道。

  她抬手在自己袖口上聞了聞。

  是炭味,還混著點別的味道,是旁人衣裳上沾來的。

  她不認得那個味道。

  可她把袖口在鼻子底下壓了三息才放下。

  第二日一整天,那道窄門沒有響。

  寧嬌把針線笸籮挪到窗下,縫那第六件小衣裳的袖口。

  縫到晌午她停了針,撐著榻沿起身,走到窄門那邊,手放在門板上。

  門板上有半個斷掉的字。

  她辨了一會兒,認出那是個寧。

  「姨娘。」

  秋禾從耳房出來,「您要出去?」

  「這門通哪兒?」



  「偏道。」

  她說,「往西側門,再往後花園。」

  「我常走?」

  「……姨娘走過。」

  寧嬌把門推開一寸,往外看了一眼那條被花枝壓著的窄路,又把門合上了。

  「世子今日在哪兒。」

  秋禾這一整日跑了三趟正院打探,回來只有一句話。

  「世子昨夜回了自己院裡,一夜沒出門。今早才叫水洗臉。」

  「他病了?」

  「……奴婢不知道。」

  那一夜沈硯屋裡的燈沒點。

  他坐在書案後頭,兩手撐著臉,一直到窗紙發白。

  案上攤著那捲焦邊帛書,翻在最後那幾頁,上頭一行是他自己寫的:她在我面前消失了。

  他昨夜以為自己看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沒懂。

  人在他跟前坐著,喘氣,說話,肚子裡還揣著他的孩子,可他往她眼睛裡看,看見的是兩個月前她隔著床帳問「你是誰」那一天。

  族祠外頭那把帶鏽的鑰匙、他覆著她的手寫的那個家字、雨里跪著那一回、蹲在台階前替她撥正的那盞燈、他答應她的那句「先問你」。

  全在他這兒。

  她那頭空了。

  他坐到天亮才起來,倒水洗了臉,換了一身鴉色的衣裳,把腰帶勒緊。

  銅鏡里那張臉重新冷下來,只是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他把陳媽媽遞話進來的那兩把鑰匙擱回夾層里,一樣都沒動。

  然後他去了灶間。

  蜜餞是他自己挑的。

  松子糖不要,蜜漬櫻桃不要,最後拈了六顆曬得干皺的青梅,一顆一顆碼進小漆盒。

  他拿一張油紙蓋上,壓平,提筆在一張裁齊的紙上寫。

  寫完了他看了很久,把那張紙壓在油紙底下。

  「送偏院。」

  他對秋禾說,「別提我。」

  秋禾捧著盒子回偏院的時候,姨娘正就著窗底那點光收袖口。

  「世子送來的。」

  寧嬌的針停了。

  「他說什麼?」

  「說,忌糖,只許一顆。」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伸手把漆盒接過來。

  盒子不重,冬日的光落在盒蓋那道淺紋上。

  她把蓋子掀開,油紙一角翹著,底下是六顆干皺的青梅。

  她愣住了。

  不是想起了什麼。

  是這隻盒子擱在膝上的分量、這股酸澀的氣味、還有掀蓋時指頭搭在盒沿的那個位置,全都對得上一件她不記得的事。

  原來是手比腦子先記起了舊事,記憶還沒跟上。

  「姨娘?」

  寧嬌拈了一顆放進嘴裡。

  酸得舌根一縮。

  她把油紙往旁邊挪。

  油紙底下壓著一張紙箋。

  她抽出來。

  紙不新,邊上有折過的白痕,上頭三行字歪歪扭扭,第一個字的橫撇寫偏了半分,末尾硬拐了個彎把架子撐住。

  第二世。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

  字很好看。

  人也是。

  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完了。

  這個字她認得。

  那兩個字她也認得,是她自己親手寫的,哪一筆寫歪了她一眼就知道當時自己沒重寫。

  第三行末尾那個「也」字上,有一點洇開的墨。

  寧嬌把紙壓在膝上,手掌搭在上頭沒動。

  秋禾看見姨娘的肩背忽然塌了一下。


  就一下。

  她伺候兩個月,見過姨娘被搜屋、被人當面念女犯、把毒湯自己喝下去,沒見過姨娘塌肩。

  心口那處疼了一下。

  極短,一息就過去了,疼得她不明白來路。

  「阿糖。」

  「媽媽。」

  「這紙上寫的人。」

  她的指頭壓在那個「他」字上,「是剛才送蜜餞的那個嗎。」

  肚子裡那點動靜拱了一下,拱得很輕。

  「阿糖不知道。」

  「你也忘了。」

  「嗯。」

  寧嬌把紙折成三折,塞進枕頭底下最里那一層。

  塞完了她把手抽出來,又伸回去,把那張紙重新抽出來,攤平,壓在膝上。

  窗外偏道那頭有腳步聲過去,不快不慢,沒停。

  她抬起頭,往窄門那邊看了一眼。

  嘴裡那顆青梅的酸還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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