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您幫我看看,這上頭寫的是什麼?」
那張紙遞到他手邊,紙角還捏在她兩根指頭裡。
她的手很穩。
沈硯接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紙上那行字是他自己前幾日夜裡裁紙寫的,一筆一畫他都記得往哪邊走。
「寫的是。」
他停了一停,「你昨晚說夢話了。」
「我說了什麼?」
「別忘。」
寧嬌低下頭,把膝上那十七頁紙箋一張一張收攏,收得很整齊,收完了壓回枕頭底下。
收的時候她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位置、順序、壓在最里那一層的手法全和從前一樣。
手記著,人不記得。
「公子是府里的什麼人?」
她問。
「世子。」
「沈硯。」
她把這兩個字念出來了,念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你是這府里最大的那位。」
她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是不認得寫它的那兩個筆畫從哪兒起。
「阿糖。」
寧嬌在心裡叫。
肚子裡沒有聲。
「阿糖。」
「阿糖在。」
那聲音啞得像哭了整夜,「媽媽別叫了,阿糖聽不見他。」
燈芯燒到底,噗地滅了一下又起來。
榻邊那個人還跪著,兩隻手都還扶在她手肘上,虎口那塊繭硌著她的皮肉。
她沒有把胳膊抽走,只是往後靠了半寸,靠到榻里那道牆上。
「公子扶得久了。」
她說,「我這身子經不起近。」
他鬆手了。
松得很慢,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從她袖口上撤下去。
秋禾在帘子外頭聽見姨娘那句「經不起近」,膝頭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進偏院頭一天,姨娘對世子說的就是這句。
一字不差。
沈硯起身,走到窄門那兒,回頭看她。
「你腕上的紅退了。」
「退了。」
寧嬌把袖子拉下來,捋平,「方才有人拿一枚銅的東西按在我手上,按下去它就退了。」
「那人是我。」
「哦。」
她點點頭,「那我謝您。」
他把門推開半扇,霜氣灌進來。
他站在那道縫裡沒走。
「你還認得陸昀嗎?」
「府醫。」
「主母。」
「崔氏。北堂那位。」
「你懷的這個孩子。」
「我的。」
她答得極快,快到自己也頓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腹側,「阿糖。」
他把這三個問題問完了,把門帶上,走了。
外頭偏道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遠,走到迴廊轉角那兒停住,停了很久。
寧嬌聽著那點靜,忽然覺得空氣里有股什麼味道。
她抬手在自己袖口上聞了聞。
是炭味,還混著點別的味道,是旁人衣裳上沾來的。
她不認得那個味道。
可她把袖口在鼻子底下壓了三息才放下。
第二日一整天,那道窄門沒有響。
寧嬌把針線笸籮挪到窗下,縫那第六件小衣裳的袖口。
縫到晌午她停了針,撐著榻沿起身,走到窄門那邊,手放在門板上。
門板上有半個斷掉的字。
她辨了一會兒,認出那是個寧。
「姨娘。」
秋禾從耳房出來,「您要出去?」
「這門通哪兒?」
「偏道。」
她說,「往西側門,再往後花園。」
「我常走?」
「……姨娘走過。」
寧嬌把門推開一寸,往外看了一眼那條被花枝壓著的窄路,又把門合上了。
「世子今日在哪兒。」
秋禾這一整日跑了三趟正院打探,回來只有一句話。
「世子昨夜回了自己院裡,一夜沒出門。今早才叫水洗臉。」
「他病了?」
「……奴婢不知道。」
那一夜沈硯屋裡的燈沒點。
他坐在書案後頭,兩手撐著臉,一直到窗紙發白。
案上攤著那捲焦邊帛書,翻在最後那幾頁,上頭一行是他自己寫的:她在我面前消失了。
他昨夜以為自己看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他沒懂。
人在他跟前坐著,喘氣,說話,肚子裡還揣著他的孩子,可他往她眼睛裡看,看見的是兩個月前她隔著床帳問「你是誰」那一天。
族祠外頭那把帶鏽的鑰匙、他覆著她的手寫的那個家字、雨里跪著那一回、蹲在台階前替她撥正的那盞燈、他答應她的那句「先問你」。
全在他這兒。
她那頭空了。
他坐到天亮才起來,倒水洗了臉,換了一身鴉色的衣裳,把腰帶勒緊。
銅鏡里那張臉重新冷下來,只是下頜線條繃得很緊。
他把陳媽媽遞話進來的那兩把鑰匙擱回夾層里,一樣都沒動。
然後他去了灶間。
蜜餞是他自己挑的。
松子糖不要,蜜漬櫻桃不要,最後拈了六顆曬得干皺的青梅,一顆一顆碼進小漆盒。
他拿一張油紙蓋上,壓平,提筆在一張裁齊的紙上寫。
寫完了他看了很久,把那張紙壓在油紙底下。
「送偏院。」
他對秋禾說,「別提我。」
秋禾捧著盒子回偏院的時候,姨娘正就著窗底那點光收袖口。
「世子送來的。」
寧嬌的針停了。
「他說什麼?」
「說,忌糖,只許一顆。」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伸手把漆盒接過來。
盒子不重,冬日的光落在盒蓋那道淺紋上。
她把蓋子掀開,油紙一角翹著,底下是六顆干皺的青梅。
她愣住了。
不是想起了什麼。
是這隻盒子擱在膝上的分量、這股酸澀的氣味、還有掀蓋時指頭搭在盒沿的那個位置,全都對得上一件她不記得的事。
原來是手比腦子先記起了舊事,記憶還沒跟上。
「姨娘?」
寧嬌拈了一顆放進嘴裡。
酸得舌根一縮。
她把油紙往旁邊挪。
油紙底下壓著一張紙箋。
她抽出來。
紙不新,邊上有折過的白痕,上頭三行字歪歪扭扭,第一個字的橫撇寫偏了半分,末尾硬拐了個彎把架子撐住。
第二世。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
字很好看。
人也是。
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完了。
這個字她認得。
那兩個字她也認得,是她自己親手寫的,哪一筆寫歪了她一眼就知道當時自己沒重寫。
第三行末尾那個「也」字上,有一點洇開的墨。
寧嬌把紙壓在膝上,手掌搭在上頭沒動。
秋禾看見姨娘的肩背忽然塌了一下。
就一下。
她伺候兩個月,見過姨娘被搜屋、被人當面念女犯、把毒湯自己喝下去,沒見過姨娘塌肩。
心口那處疼了一下。
極短,一息就過去了,疼得她不明白來路。
「阿糖。」
「媽媽。」
「這紙上寫的人。」
她的指頭壓在那個「他」字上,「是剛才送蜜餞的那個嗎。」
肚子裡那點動靜拱了一下,拱得很輕。
「阿糖不知道。」
「你也忘了。」
「嗯。」
寧嬌把紙折成三折,塞進枕頭底下最里那一層。
塞完了她把手抽出來,又伸回去,把那張紙重新抽出來,攤平,壓在膝上。
窗外偏道那頭有腳步聲過去,不快不慢,沒停。
她抬起頭,往窄門那邊看了一眼。
嘴裡那顆青梅的酸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