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剛躥起來,寧嬌的手就從燈罩上撤了。
不是躲火。
是那圈紅自己燙起來了。
燙得沒有預告。
前幾回都是先熱一層,慢慢往上頂,這一回是從腕骨底下直接躥上來的,躥到肘彎里還不停。
她把袖子擼到肩上,兩道舊紋在燈下亮著暗紅的光,光順著小臂的紋路往上爬,爬過肘窩,一直摸到肩頭那塊皮肉底下。
秋禾端著火摺子進來,看見她整條胳膊都在發光,手裡的火摺子掉在磚上。
「去藥廬。」
寧嬌說,「別喊人。」
秋禾跑出去的時候撞翻了門邊的矮凳。
陸昀來得比上回還快。
他連藥箱都沒解,抓著她的手腕舉到燈前,看了三息,把她的手放回膝上。
「不是深了。」
他說,「是在跑。」
「跑到哪兒。」
「三天。」
寧嬌的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不干預,三日後深紅。」
陸昀退開半步,站在燈照不到的地方,「今日午後我在藥廬算過一遍,還是七日。這四個時辰里有人替她把日子又摳走了四天。」
「批了。」
「我不知道。」
「批了。」
寧嬌說。
她把袖子放下來,一寸一寸捋平,捋到袖口那道摺痕才停,「她跟鏡子說話是晌午的事。四個時辰。她那邊辦事真快。」
窄門是被人從外頭推開的,響得很重。
沈硯進來時肩上還帶著正院的炭味,外衫沒解,一隻手撐在門框上。
他看見榻上那點光,人就站住了。
「批了。」
他說。
「我知道。」
「正院剛接的信,不是官府的路子,壓著刺史府的火漆。」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袖口捋起來。
左腕那道舊疤在燈下泛白,一整條邊緣都翻著,像被人從裡頭頂起來過。
「子時那會兒它疼了一次。我當時就覺出你這邊出了事。」
寧嬌看著那道疤,沒說話。
陸昀提起藥箱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回過頭,看的是沈硯。
「東西在我箱底。」
他說,「你們要用,今夜就得用。」
帘子落下去。
沈硯伸手把她從榻上扶起來。
他扶得很穩,一手托著她的手肘,另一隻手撐在她背後。
走到窄門外頭,他把門帶上了。
夜裡霜重。
月亮壓在東偏院的屋脊上頭,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到牆根。
「跟我走。」
沈硯說,「現在就走。水道通的,我前日爬到出口去看過,城外三里河堤那處有片枯葦,能藏車。」
「走不了。」
「車我備了兩輛,一輛在柴房北門外,一輛在城外。穩婆是陸昀找的,他的師姐,住在河堤下頭第三戶。」
「沈硯。」
「衣裳、炭、藥、乾糧,我都放進去了。你今夜下去,天亮就能出城。」
「我走到哪兒它都亮。」
寧嬌抬起那條胳膊,袖子底下的光透出布面,一明一暗,壓著往上頂,「三天以後它變深紅,我就是躲在河堤底下的泥里,它也會替她把我指出來。」
他不說話了。
她抬頭看他。
他的臉在月光底下沒有表情,可他壓在門板上那隻手已經把那半個斷掉的寧字蓋住了,指骨根根繃緊。
「那我去找蘇婉。」
「你找她也沒用。」
寧嬌說,「銅印在我們手上,可提前交付不是她按下去的。她只是遞了一句話。規則自己動了。銅印能讓這日子快一點、慢一點,關不掉。」
「那你要我做什麼。」
這一句他說得很輕,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輕。
寧嬌沒有立刻答。
風從偏道那頭灌過來,把她襖子的下擺捲起來又摔下去。
「你說過,以後我的事先問我。」
她說,「我現在跟你講我要做什麼,你聽著,別攔。」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陸昀說過一條。銅印貼著印記,時間足夠長,能把它退回淡紅。」
「他也說了不知道代價。」
「他不知道,我知道一點。」
寧嬌伸手把他那隻壓在門板上的手拽下來,拽到自己手裡,「帛書夾層里那張舊絹我拆過。上頭寫著,印記要吃記憶才肯退。餵一段,退一階。餵的得是人。」
沈硯的手在她掌心裡僵住了。
「你什麼時候拆的。」
「第八天。」
「你沒說。」
「我說了你就要拿自己去換。」
她仰著臉看他,眼睛濕著,聲音軟得像在問明日幾時起,「沈硯,你別急著挑,你挑不動的。它吃的是我的。」
灶間那頭有更夫敲過。
「我不同意。」
「你答應過我不替我做決定。」
「你上回也說是求。」
寧嬌扯了扯嘴角,「我那天就跟你講了,你腿沒斷,我腿也沒斷。三天以後我在這院子裡被一圈畫走,我和阿糖一塊兒沒,你捧著帛書寫第三世。你要這個,還是要我記性缺一塊。」
他沒答。
她把手抽出來,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檻上她停了停。
「陸昀的箱子在藥廬東邊第二格。」
她說,「你去取。你不去我自己去。」
秋禾守在耳房那道牆外頭,把這些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聽不懂什麼退一階,只聽懂了姨娘要拿腦子裡的東西去換命。
這兩個月她給這位姨娘端過毒湯,傳過閒話,連洗不髒的被褥也經手過,今夜她蹲下身,把臉埋在膝上。
她伺候過三位姨娘,那三位掉著眼淚求人的時候都比這一位好看。
偏院這位從頭到尾沒求過誰,她就那麼把自己往砧板上一放,還得回頭哄那個不肯落刀的人。
銅印是沈硯親手取回來的。
他把棉一層層剝開,擱在榻上,沒有遞給她。
寧嬌自己伸手拿起來,掌心一沉。
比上回還沉些。
她把袖子推到肘上。
那圈光正往上頂,肩頭那塊皮肉都跟著亮。
她把銅印翻過來,印面朝下。
「沈硯。」
「嗯。」
「若我一會兒說不出話,或者說了胡話,你別接。」
她說,「你就站著讓我看。」
他跪在榻邊,兩手扶住她的手肘。
「看什麼。」
「看臉。」
寧嬌說,「它要吃就吃,我把臉留住。」
銅印按了下去。
第一息什麼都沒有。
第二息,那層淡金從銅的裡頭透出來,浮在印面上,順著斷口滲進皮肉里。
紅退了。
暗色往裡收,收得很快,一層一層往下剝,朱紅從底下翻上來。
阿糖在肚子裡一動。
「媽媽,它在拿東西!」
「讓它拿。」
朱紅。
寧嬌看著那圈顏色停住了,鬆了口氣,松到一半沒松完。
「媽媽!」
阿糖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一聲連著一聲,細細的嗓子劈成了兩半。
「阿糖看不見爹爹了!」
寧嬌的手指還壓在銅印上。
她抬起頭。
跪在榻邊那個人還扶著她的手肘,虎口那塊繭硌著她的皮肉,她認得這個人。
二十八歲,金……不是金絲眼鏡,是侯府世子,左腕有舊疤,今夜替她去藥廬取了東西回來。
她全認得。
只是那兩個字,怎麼寫。
第一筆從哪兒起。
她張了張嘴,把那兩個字往外送,送到牙關上就散了。
「阿糖不哭。」
她說,「爹爹在這兒。」
「不是這個!」
阿糖哭得更凶,「阿糖聽不見他的名字了!媽媽,你的名字還在,爹爹的名字沒了!」
沈硯一直沒動。
他跪在那兒,扶著她的手肘,兩隻手都不肯松。
寧嬌低頭看自己的腕。
朱紅。
乾淨得像剛進侯府那一天。
她另一隻手往枕頭底下伸。
那一疊紙還在。
她抽出最上頭一張,拿到燈下。
紙邊裁得齊,是拿刀比著裁的。
上頭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
筆畫她一筆一筆都看清了,連墨往哪邊洇都看清了,可那行字湊不起來,湊不成話。
「這是誰寫的。」
沈硯的臉在燈底下沒有變。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出了一點聲,不成字。
寧嬌把那張紙翻過來。
背面還有兩個字,墨更新些,筆鋒收得硬,末尾硬拐了一個彎把架子撐住。
她也不認得。
她把整疊紙都抽出來,攤在膝上,一張一張翻。
十七頁,還有一張寫滿了三十個歪歪扭扭的同一個字。
燈芯歪著燒。
「阿糖。」
「媽媽。」
「這些字好看嗎。」
肚子裡那點動靜停了很久。
「好看。」
「寫的誰。」
「寫的媽媽。」
寧嬌的手指在那三十個字上頭蹭過去,蹭到中間那道對摺的白線。
「誰寫給媽媽的。」
阿糖沒有出聲。
「阿糖。」
「……阿糖不知道。」
那聲音細得快聽不見,「阿糖也忘了。」
榻邊那個人的手還扶在她手肘上。
寧嬌抬起眼,對著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氣。
「這位公子,」她說,「勞您幫我看看,這上頭寫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