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的門檻上落了半片碎瓦,是昨夜風颳下來的,沒人來掃。
寧嬌被秋禾扶著走到廊角那株臘梅底下時,裡頭的差役已經念了半篇。
「……著即拘拿在逃女犯,交由刺史府查驗,如有窩藏者,一併論處。」
那人念得起勁,唱名一樣,把女犯兩個字咬得極重。
念完了把文書往上一舉,雙手托著。
沈硯坐在上首,沒接。
「文書擱著。」
他說。
「世子,這是官府的……」
「擱著。」
差役愣了一下,把紙放在小几上,往後退了半步。
沈硯這才伸手,兩根手指捏起紙角,提到燈下。
寧嬌隔著一道門檻看他。
看不見紙上寫什麼,只看見他的目光在紙的下半截停了一停,停在壓印那處。
「朱色對。」
他說,「樣式不對。」
「世子這話……」
「刺史府的官印,六月里換過。」
沈硯把紙翻了個面,指腹在印底上蹭過去,「舊印的邊框是雙線,新印改了單線加齒。你手上這個,是雙線。」
廳里靜了一息。
管事在旁邊張著嘴。
他在侯府辦差二十年,經手的官文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竟從沒留意過印上有幾道線。
「府里衙門遞來的東西,我一份一份收著。」
沈硯說,「你要不要我叫人取來對。」
那差役的膝頭軟了一下,硬撐著沒跪。
沈硯站起來。
他今日穿的是見客的深青,袖口收得整,起身時衣料動都沒動,兩手把那張紙對摺一次,再對摺。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
撕紙的聲音很脆。
一下,兩下,撕到第三下他停了,把碎紙攏在掌心裡,擱回小几上,擺得整整齊齊一小堆。
「我的人不交。」
寧嬌在廊下把手從秋禾臂彎里抽了出來。
她進廳的時候差役正倒著退,撞到門框上,回頭見是她,喉嚨里咯了一聲。
她沖他笑了笑,那笑軟得很,眼睛濕漉漉的,半分不像剛被人當眾點名為女犯的人。
「你走慢些。」
她說,「階上有霜。」
那人跌跌撞撞出去了。
管事跟出去送,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偏院那位一眼。
他心裡嘀咕,這位姨娘方才站在廊下聽了半篇女犯,連眉頭都沒皺,倒是關心人別摔著。
府里那些說她保不住的話,他從今日起一句都不敢再聽了。
廳里只剩下兩個人和一小堆碎紙。
「你聽見了。」
沈硯說。
「聽見了。」
寧嬌走到小几旁,從那堆紙里拈起一片,拈的是帶印泥那一角,捏在指尖看,「做得真細。她連朱色都調對了。」
「她沒經手過侯府的官文。」
「她也不必經手。」
寧嬌把那片紙放回去,「她只要唬住一個人。只要唬住管事、主母和看門的人就夠了。她要的不是把我拿走,她要的是府里從今日起當我是個逃犯,人人躲著我。」
沈硯沉默了一息。
「方才你在門外。」
「在。」
「聽到哪一句進來的。」
「聽到我的人不交。」
寧嬌抬眼看他,「沈硯,你撕之前先看了一遍印。」
「怎麼。」
「上一世你撕協議的時候沒看。」
她說得很輕,「你那次是氣。這次是查過了才撕。」
他的手指在小几邊沿按了一下,沒答這句。
東偏院那邊的動靜是隔著兩道牆來的。
阿糖先拱了一下,很急。
「媽媽,她摔東西了。」
寧嬌當時正被扶著往回走,走到穿堂那道風口上,扶著柱子站住了。
「摔的什麼。」
「茶盞。」
阿糖頓了頓,「她一直在罵人,罵得阿糖聽不清。等等,她把鏡子拿出來了。」
秋禾看見姨娘忽然不走了,站在風裡,一手托著腹前,眼睛落在地上一塊空磚上,也不說話。
她不敢催,只把披風往上提了提。
「她在跟鏡子說話。」
阿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她說,承脈者已經拿到銅印了。她說印在他們手上,拆不拆她管不了。她說……」
寧嬌的指頭在柱子上收緊。
「她請提前交付。」
風從穿堂那頭灌過來,把披風的下擺捲起來又摔下去。
「她說,再等下去要脫控。她說日子不能照原來那個算了。」
阿糖啞了一下,「媽媽,她要提前!」
寧嬌沒有立刻應。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紅比昨夜沉。
不是深了一分那種沉,是暗色底下又壓了一層更暗的東西,竟有股力道從裡頭往下拽。
她盯著看了三息,伸手拿指腹去按邊沿,按下去皮肉是涼的。
不燙。
「姨娘?」
秋禾看見她捲袖子,伸手要來扶。
「別碰。」
秋禾的手停在半空。
姨娘這兩個字說得極輕,輕到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攔她。
這些日子姨娘被搜過屋、被人當面念過女犯,聲氣一次都沒變過。
方才那句別碰,是她伺候兩個月來從沒聽過的硬口氣。
寧嬌自己把袖口拉下來,捋平了。
「回去。」
回了偏院她沒坐榻上,把矮凳搬到窗底,就著白日最後那點光,把襖子內層那捲紙摸出來,又摸出那張炭拓的八個字。
解束兩個字在紙上歪著。
秋禾去請陸昀。
陸昀來得比往常快,進門連藥箱都沒放穩,先掀她袖子。
按了很久。
「變了。」
「變多少。」
「不是多少的事。」
他把她的手放回膝上,退了半步,站在窗光外頭,「昨日按脈,脈里那股推著走的勁是勻的。今日是催的。」
「催到什麼時候。」
陸昀在袖裡掐指頭。
掐了兩回,第三回掐到一半停住了,抬眼看她。
「我算不准。」
「你算。」
「照今日這個催法。」
他說,「七日。」
窗底那盞燈還沒點。
寧嬌坐在矮凳上,膝上攤著那張炭拓的紙,一手壓著紙角,另一隻手搭在腹側。
她沒有喊,也沒有站起來。
「三十天變七天。」
她說,「她一句話就把日子從我手裡摳走二十三天。」
「她申請的是提前,未必准。」
「準不準她都賭得起。」
寧嬌低頭去看紙上那兩個字,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下,「陸昀,你說她慌不慌。」
「慌。」
「對啊。」
秋禾在門邊把火摺子攥出了汗。
她聽不懂七日十日,只聽懂姨娘生孩子的月份還差著兩個月,而這屋裡兩個人說話的模樣,分明是在盤算一件明後天就要辦的事。
陸昀把藥箱提起來,又放下。
「他知不知道。」
「他一撕那張紙,就該猜到她要發狠。」
寧嬌把炭拓的紙折起來,塞回內層,「但他不知道七日。」
「你要瞞他。」
「我今夜就告訴他。」
她說,「今夜他從窄門進來,我頭一句就跟他說。」
她說完了才把手從腹側移開,起身去點燈。
火摺子擦了兩下沒著,第三下著了,燈芯躥起一點亮,把她袖口那截手腕照出來一寸。
「媽媽。」
阿糖忽然叫她,聲音細得發顫,壓得極低。
「嗯。」
「銅印在陸大夫的箱子裡,剛才也念了那個名字。」
寧嬌的手停在燈罩上。
「念得比前幾回都響。」
阿糖說,「它竟知道你只剩七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