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的門是寧嬌自己叫人開的。
「姨娘要見主母，奴婢去回一聲就是。」
秋禾提著裙子要往前跑。
「不必回。」
寧嬌把襖子領口攏了攏，一手托在腹前，腳步慢，「你在階下站著。誰來都攔一攔，說主母和我在說臘月祭器的帳。」
「可這不是……」
「你只管說。」
北堂里的炭比正院別處都足，屋子卻不暖。
崔氏坐在那張紫檀椅上，茶碗擱在手邊，碗沿的茶葉都沉了，顯是端來許久沒動過。
她看見寧嬌進來，身子往前挪了半寸，又坐回去。
「你怎麼自己來了。」
「我不來，表小姐今夜就要來。」
崔氏的手指在扶手上摳了一下。
前夜蘇婉搜偏院，四個粗使婆子裡有兩個是她院裡的，是蘇婉自己點的名，她連一句話都沒插上。
今日一早那兩個婆子來回話，一個說沒搜出來，另一個跪著不敢起來，說昨夜偏院那位姨娘一直笑著看她。
「她已經來過了。」
崔氏說，「今早天沒亮就在我門外站了半刻鐘。沒進來。」
「她在等您自己開門。」
寧嬌在下首那張椅子上坐了。
坐下去的時候她按了一下腰，按完了把手放回膝上。
「崔姐姐，她那枚東西丟了。」
她說，「丟了以後她要辦成那樁事，一個人辦不成。府里的門、府里的人、產房那日誰站在門口，她都得借。她現在缺一個府里的幫手，而這府里能替她開門的只有您。」
崔氏沒有接話。
「您幫她，她拿到手，頭一個撂開的就是您。」
寧嬌的聲音軟得像在講哪家鋪子的點心價錢，「上一代那位主母是怎麼沒的，您比我清楚。她連自己陪嫁的人都賠了進去，最後族譜上一個字也沒留她的。」
「你別說了。」
「您不幫，」寧嬌頓了頓，「您至少不會被卷進去。」
窗紙上有一處破了半指寬，風從那兒鑽進來，把桌上那本帳冊的角掀起來又落下。
崔氏盯著那個角看了很久。
「你要我做什麼。」
她的聲音發顫，顫得自己都聽見了，索性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冷的。
「什麼都不做。」
崔氏抬起眼。
「從今日起關起門來過您自己的日子。」
寧嬌說，「查帳、點祭器、賞下人、給老夫人請安，一樣不落。她來找您，您就說不知道。她問偏院的月份，您說記不清。她問哪道門的鑰匙在誰手上，您說要翻庫房的冊子，翻三天。」
「三天以後呢？」
「三天以後她還問，您再翻三天。」
崔氏笑了一下。
那笑很難看，嘴角扯了扯就收了。
「她不會放過我。她進府第一夜就在我房裡坐到子時。我那時候還當自己得了個幫手。」
「我保您。」
北堂靜了。
崔氏把茶碗擱回桌上，磕出一聲。
她這十七年在侯府替崔家守規矩，守到兒女都沒有，有人肯保自己這話，她只聽過一回，是嫁進來那年她父親說的。
「憑什麼？」
她說，「寧姨娘，你是偏院一個妾。你連正門都是求了老夫人才走出去的。你憑什麼保我？」
寧嬌沒有立刻答。
她從襖子內層那道夾縫裡往外抽東西，抽出來的不是鑰匙，是一卷疊得很緊的紙。
她沒有展開，只把最外一折翻開一寸，露出底下那方私章的印底。
朱色發暗，印泥是老的，邊緣有一處缺了角。
「憑您手裡那份舊約婚書是假的。」
崔氏的臉白了。
白得很快，從鼻樑兩邊先褪下去。
「崔家給您的那份，不是侯府的原版。」
寧嬌把紙重新折好，捏在手裡，沒有遞過去，「原版在我這兒。上頭寫的是嫡長子的首子歸侯府主母撫養，可後頭還有一行，是老侯爺的私章壓著的一行：主母若無出，首子由生母自請去留。」
「不可能。」
「您那份上沒有這一行。」
寧嬌看著她，「因為崔家給您抄的時候把它抹了。抹了這一行，您就只能是那個替人看著孩子落地的人。您以為您在替崔家守規矩，崔家防的是您手裡有得選。」
崔氏的手在扶手上撐了一下，那一下沒撐住，指節從木頭上滑下去。
「十七年。」
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寧嬌沒有勸，也沒有往前湊。
她坐在那張椅子上，膝上放著那捲紙，等崔氏自己把氣喘勻。
屋角那盆炭塌下去半寸，炭灰撲到盆沿外頭一點。
「你不給我。」
崔氏忽然抬眼，眼裡有水，也有別的東西，「你把這個揣在懷裡跟我說話，就是不給我。」
「我給了您，明日蘇婉就知道我手上還有什麼。」
寧嬌說，「您想拿它辦什麼事，您跟我說。我替您辦。」
「你替我。」
「我不白替。」
寧嬌說話聲音一點也沒重，「您關起門來，我替您留著這一行字。哪天您想用了，它就還在。」
崔氏靠回椅背里，靠了很久。
「我不幫她。」
她說，「我也不幫你。」
「我沒要您幫我。」
「我只要我自己安穩。」
崔氏抬手把鬢邊一縷頭髮攏上去，攏的時候手還在抖，「我不問你要那枚東西做什麼，你也別再往我院裡遞話。產房那日我不站在門口。可我也不會替你擋她。」
「夠了。」
寧嬌撐著椅子扶手起身。
起來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腹前，把外衫的下擺理平。
「又什麼？」
「您那兩個婆子昨夜搜我枕頭。」
寧嬌說，「搜的時候有一個手抖了。您回頭別罰她。」
崔氏沒說話。
她看著那個人一手托著腰往門口走，走得慢，慢得讓人想起前幾日府里傳的那些難聽話。
她伺候老侯爺守規矩、替崔家辦差、壓過這個妾，這三樣事她都做過。
今夜她坐在自己的紫檀椅上，被一個六個月身子的妾室按著頭看清了自己這十七年是個什麼東西，可她心裡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那兩個婆子確實不該罰。
階上有霜。
寧嬌一腳踩下去，秋禾趕緊伸手來扶。
「姨娘，主母答應了？」
「答應了一半。」
「哪一半？」
「她不給我開門，也不給她開門。」
寧嬌把手從秋禾臂彎里抽出來，自己扶著廊柱下了三級台階，「這一半夠了。」
秋禾沒聽懂，可她看見姨娘的嘴角鬆了一點。
「阿糖。」
寧嬌在心裡叫了一聲。
肚子裡拱了一下。
「第二件事完成了。」
她說，「她中立了。」
「那第一件是什麼呀。」
「銅印在我們手上。」
風從北堂那頭刮過來。
寧嬌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暗紅壓在兩道舊紋上頭，安安靜靜。
「媽媽。」
阿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它又念那個名字了。」
「念的誰？」
「阿糖不敢說。」
寧嬌的腳步停在廊下。
「為什麼不敢？」
「因為它念的不是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