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是在稱一盒胭脂的時候起了疑心。
那盒胭脂本來盛得滿,她挖了半盒去打賞那名僕婦,剩下的擱在暗屜里壓著。
她要取胭脂,兩根手指往那兩顆銅栓上按,簧開了,屜子推出一寸。
她伸手先摸銅印。
摸到手裡時,她的手停住。
輕了。
不多,也就半兩。
可這枚東西她握了六個世界,閉著眼也知道壓手是什麼分量。
她把銅印翻過來,斷口走向、劃痕位置,還有銅面那點被反覆摩挲出的亮痕,全對得上。
做得實在細。
細到她笑了一下。
蘇婉起身去閂門。
門閂落下的聲音很輕,屋裡那點炭火被她過路的裙子帶得歪了歪。
她從袖裡摸出一面銅鏡,比手掌小些,鏡背同樣刻著圓和豎。
「印已失。」
她說,「請派人來。」
鏡面泛了一層白,很快又暗下去。
她盯著那點暗,指甲在鏡沿颳了兩回,低聲又添了一句。
那句話沒說給鏡子聽。
兩道院牆外頭,寧嬌正在給第六件小衣裳收袖口,手上的針忽然被自己頂偏了。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拱得急,「她發現了!她拿了一面鏡子說話,她說印沒了,讓人來。」
「還說了什麼。」
「還有一句她沒出聲。」
阿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她說,她們敢拿銅印,就別想活過這一世。」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
「秋禾。」
「姨娘。」
「去藥廬,請陸大夫來一趟。就說我今日胎動得凶,心裡發慌。」
秋禾一聽這話就慌了,提著裙子往外跑,帘子甩在門框上響了一聲。
陸昀來得快。
藥箱往榻邊一放,手還沒伸出去,寧嬌已經把那團棉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推給他。
「帶走。」
陸昀沒接。
「她發現了。」
寧嬌把棉往前又推了半寸,「今夜她必來搜。搜偏院,搜我枕頭、笸籮,還有襖子夾縫。她一樣都不會漏。」
「那我這裡也不安全。」
寧嬌看著他,「老夫人的防疫查房是你辦的,全府的藥是你抓的。她若當眾掀你的箱子,等於當眾說府醫手腳不乾淨。她現在最怕的是把事鬧到明面上,她怕老夫人問她一句你搜什麼。」
陸昀把藥箱底那層夾板抽出來,指頭在夾板縫上按了兩下。
「藏在這兒,我得隨身帶七日。」
「不用七日。」
「你要幾日。」
「幾日我還不知道。」
寧嬌把棉包塞進他手裡,「我只知道今夜它不能在我這屋。」
陸昀把棉包壓進夾板底下,扣上箱蓋。
起身走到門檻,忽然回頭。
「你不問他?」
「他今夜要陪主母查那份文書的出處,正院的人都看著他。」
寧嬌低頭去咬線頭,「他不知道更好。他知道了,今夜就得從花牆上翻回來站在我屋裡。他一站在我屋裡,蘇婉就明白銅印在誰手上。」
「你替他做了個決定。」
寧嬌咬線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替他省了一趟路。」
她說,「回頭我自己跟他講。」
戌時末,東偏院那邊的燈全滅了。
滅得整整齊齊,一盞不留。
秋禾在耳房聽見外頭腳步聲,起來一看,穿堂那頭黑壓壓過來一片人。
四個粗使婆子,兩個小廝提燈,蘇婉走在最後頭,身上還是白日那件月白襖,頭髮也沒散,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姨娘——」
「開門。」
寧嬌說。
她已經坐起來了,頭髮松松挽著,肩上披了件外衫,膝上攤著那件縫好的小衣裳。
燈撥到最亮。
蘇婉進門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那盞燈。
「妹妹還沒睡。」
「睡不著。」
寧嬌往榻里讓了讓,把身子挪開一點,「夜裡燒多了炭,悶。表小姐要找什麼,我叫秋禾幫你們提燈。」
蘇婉眼底那點笑淡了一淡。
搜得很兇。
四個婆子把櫃門一扇扇拉開,被褥抱到地上攤平,笸籮里的線團一個個捏過,連炭盆的余灰都用火鉗翻了兩遍。
寧嬌的襖子被人拿去外間抖了三回,那道內層夾縫也被人捏著摸了半晌。
兩把鑰匙她昨夜就交給了陳媽媽,說是替老夫人納鞋要借樣子。
有個婆子摸到枕頭底下那一疊紙,抽出來一張就往燈下湊。
「這是什麼?」
寧嬌看著她。
「世子的手書。」
她說得慢,「你要念,就大聲念。這一頁寫的是我怕疼。」
那婆子的手抖了一下,紙掉在被面上。
她伺候崔氏十來年,什麼陣仗沒見過,可這會兒手心裡全是汗。
她方才捏那張紙的時候,偏院這位姨娘一直笑著看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府里都說偏院這位是個軟的,見了紅都要保不住的,可她這一晚上站在這屋裡,只覺著背後涼。
老夫人那雙千層底就是這雙手納的。
她不敢再往枕頭底下伸手了。
一炷香過去,什麼都沒有。
蘇婉自己走到榻前。
她彎下腰,隔著一尺看寧嬌的臉,看了很久。
「妹妹配合得真好。」
「表小姐要搜,我攔得住嗎。」
寧嬌仰著臉,眼睛濕漉漉的,「我這身子經不起爭。」
「上一世你不是這樣。」
「上一世我什麼樣。」
蘇婉直起身。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站在門框那道光影里回過頭,臉上那點溫軟全沒了。
「上一世你只會跑。」
「那這一世呢?」
「這一世你學會偷了。」
寧嬌把膝上那件小衣裳理平,抬手把線頭咬斷了。
「不叫偷。」
她說,「叫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蘇婉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
她盯著寧嬌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比先前那些客氣的笑都真。
「也好。」
她說,「你既然肯拿,就別嫌它咬手。」
她走了。
婆子小廝跟在後頭,燈一盞一盞挪出月洞門。
屋裡滿地被褥、線團、翻出來的舊紙,秋禾蹲下去收,收了兩下發現自己手在抖,抬頭一看,姨娘還坐在原處,那盞燈亮著,人一動不動。
「姨娘。」
「把紙收起來。」
寧嬌說,「一張都不許少。」
秋禾一張張撿。
撿到最後一張的時候,聽見姨娘在她背後開了口,聲音很輕。
「阿糖。」
「媽媽。」
「它咬手是什麼意思。」
肚子裡那點動靜停了一停。
「銅印一直在念那個字。」
阿糖說,「剛才它念得比昨天響。」
「念的什麼字。」
「阿糖今天聽清了一點。」
她的聲音細細的,像不敢說,「是個人的名字。」
窗紙上落了一層霜。
寧嬌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暗紅在燈底下壓著兩道舊紋,安安靜靜。
不燙。
她盯著看了三息,把袖子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