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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上一世你只會跑

2026-09-16 08:33:56 作者: 怡十二月

  蘇婉是在稱一盒胭脂的時候起了疑心。

  那盒胭脂本來盛得滿,她挖了半盒去打賞那名僕婦,剩下的擱在暗屜里壓著。

  她要取胭脂,兩根手指往那兩顆銅栓上按,簧開了,屜子推出一寸。

  她伸手先摸銅印。

  摸到手裡時,她的手停住。

  輕了。

  不多,也就半兩。

  可這枚東西她握了六個世界,閉著眼也知道壓手是什麼分量。

  她把銅印翻過來,斷口走向、劃痕位置,還有銅面那點被反覆摩挲出的亮痕,全對得上。

  做得實在細。

  細到她笑了一下。

  蘇婉起身去閂門。

  門閂落下的聲音很輕,屋裡那點炭火被她過路的裙子帶得歪了歪。

  她從袖裡摸出一面銅鏡,比手掌小些,鏡背同樣刻著圓和豎。

  「印已失。」

  她說,「請派人來。」

  鏡面泛了一層白,很快又暗下去。

  她盯著那點暗,指甲在鏡沿颳了兩回,低聲又添了一句。

  那句話沒說給鏡子聽。

  兩道院牆外頭,寧嬌正在給第六件小衣裳收袖口,手上的針忽然被自己頂偏了。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拱得急,「她發現了!她拿了一面鏡子說話,她說印沒了,讓人來。」

  「還說了什麼。」

  「還有一句她沒出聲。」

  阿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她說,她們敢拿銅印,就別想活過這一世。」

  寧嬌把針別回布上。

  「秋禾。」

  「姨娘。」

  「去藥廬,請陸大夫來一趟。就說我今日胎動得凶,心裡發慌。」

  

  秋禾一聽這話就慌了,提著裙子往外跑,帘子甩在門框上響了一聲。

  陸昀來得快。

  藥箱往榻邊一放,手還沒伸出去,寧嬌已經把那團棉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推給他。

  「帶走。」

  陸昀沒接。

  「她發現了。」

  寧嬌把棉往前又推了半寸,「今夜她必來搜。搜偏院,搜我枕頭、笸籮,還有襖子夾縫。她一樣都不會漏。」

  「那我這裡也不安全。」



  寧嬌看著他,「老夫人的防疫查房是你辦的,全府的藥是你抓的。她若當眾掀你的箱子,等於當眾說府醫手腳不乾淨。她現在最怕的是把事鬧到明面上,她怕老夫人問她一句你搜什麼。」

  陸昀把藥箱底那層夾板抽出來,指頭在夾板縫上按了兩下。

  「藏在這兒,我得隨身帶七日。」

  「不用七日。」

  「你要幾日。」

  「幾日我還不知道。」

  寧嬌把棉包塞進他手裡,「我只知道今夜它不能在我這屋。」

  陸昀把棉包壓進夾板底下,扣上箱蓋。

  起身走到門檻,忽然回頭。

  「你不問他?」

  「他今夜要陪主母查那份文書的出處,正院的人都看著他。」

  寧嬌低頭去咬線頭,「他不知道更好。他知道了,今夜就得從花牆上翻回來站在我屋裡。他一站在我屋裡,蘇婉就明白銅印在誰手上。」

  「你替他做了個決定。」

  寧嬌咬線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替他省了一趟路。」

  她說,「回頭我自己跟他講。」

  戌時末,東偏院那邊的燈全滅了。

  滅得整整齊齊,一盞不留。

  秋禾在耳房聽見外頭腳步聲,起來一看,穿堂那頭黑壓壓過來一片人。

  四個粗使婆子,兩個小廝提燈,蘇婉走在最後頭,身上還是白日那件月白襖,頭髮也沒散,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姨娘——」

  「開門。」

  寧嬌說。

  她已經坐起來了,頭髮松松挽著,肩上披了件外衫,膝上攤著那件縫好的小衣裳。

  燈撥到最亮。

  蘇婉進門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那盞燈。

  「妹妹還沒睡。」

  「睡不著。」

  寧嬌往榻里讓了讓,把身子挪開一點,「夜裡燒多了炭,悶。表小姐要找什麼,我叫秋禾幫你們提燈。」

  蘇婉眼底那點笑淡了一淡。

  搜得很兇。

  四個婆子把櫃門一扇扇拉開,被褥抱到地上攤平,笸籮里的線團一個個捏過,連炭盆的余灰都用火鉗翻了兩遍。

  寧嬌的襖子被人拿去外間抖了三回,那道內層夾縫也被人捏著摸了半晌。

  兩把鑰匙她昨夜就交給了陳媽媽,說是替老夫人納鞋要借樣子。

  有個婆子摸到枕頭底下那一疊紙,抽出來一張就往燈下湊。

  「這是什麼?」

  寧嬌看著她。

  「世子的手書。」

  她說得慢,「你要念,就大聲念。這一頁寫的是我怕疼。」

  那婆子的手抖了一下,紙掉在被面上。

  她伺候崔氏十來年,什麼陣仗沒見過,可這會兒手心裡全是汗。

  她方才捏那張紙的時候,偏院這位姨娘一直笑著看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府里都說偏院這位是個軟的,見了紅都要保不住的,可她這一晚上站在這屋裡,只覺著背後涼。

  老夫人那雙千層底就是這雙手納的。

  她不敢再往枕頭底下伸手了。

  一炷香過去,什麼都沒有。

  蘇婉自己走到榻前。

  她彎下腰,隔著一尺看寧嬌的臉,看了很久。

  「妹妹配合得真好。」

  「表小姐要搜,我攔得住嗎。」

  寧嬌仰著臉,眼睛濕漉漉的,「我這身子經不起爭。」

  「上一世你不是這樣。」

  「上一世我什麼樣。」

  蘇婉直起身。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站在門框那道光影里回過頭,臉上那點溫軟全沒了。

  「上一世你只會跑。」

  「那這一世呢?」

  「這一世你學會偷了。」

  寧嬌把膝上那件小衣裳理平,抬手把線頭咬斷了。

  「不叫偷。」

  她說,「叫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蘇婉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

  她盯著寧嬌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比先前那些客氣的笑都真。

  「也好。」

  她說,「你既然肯拿,就別嫌它咬手。」

  她走了。

  婆子小廝跟在後頭,燈一盞一盞挪出月洞門。

  屋裡滿地被褥、線團、翻出來的舊紙,秋禾蹲下去收,收了兩下發現自己手在抖,抬頭一看,姨娘還坐在原處,那盞燈亮著,人一動不動。

  「姨娘。」

  「把紙收起來。」

  寧嬌說,「一張都不許少。」

  秋禾一張張撿。

  撿到最後一張的時候,聽見姨娘在她背後開了口,聲音很輕。

  「阿糖。」

  「媽媽。」

  「它咬手是什麼意思。」

  肚子裡那點動靜停了一停。

  「銅印一直在念那個字。」

  阿糖說,「剛才它念得比昨天響。」

  「念的什麼字。」

  「阿糖今天聽清了一點。」

  她的聲音細細的,像不敢說,「是個人的名字。」


  窗紙上落了一層霜。

  寧嬌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暗紅在燈底下壓著兩道舊紋,安安靜靜。

  不燙。

  她盯著看了三息,把袖子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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