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停在光邊緣,鞋尖壓著一截電線板。
「沈老師,合約上寫了,替身要換。」
沈硯翻劇本的手沒停。
「換誰。」
「三號不合適。」
蘇婉走進來,手裡一份文件夾拍在監視器旁邊的桌上。
寧嬌從靠背椅上站起來,一隻手扶著腰。
「蘇小姐說的不合適,是哪一條。」
「身形不合適。」
「上一條戲我過了。」
「那是導演心軟。」
導演在旁邊把耳機拎起來,又放下去,沒吭聲。
寧嬌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夾的邊角,露出來的那頁蓋著製片人的章。
「合約在蘇小姐手裡,奴家看不著。」
「你也不必看。」
「那奴家問一句。」
寧嬌往前挪了半步,戲服下擺掃過膠帶。
「換替身要走什麼流程。」
蘇婉的手壓在文件夾上。
「製片方書面通知。」
「通知呢。」
「明天。」
「那今天這場走廊戲,還是奴家的。」
寧嬌說完就轉身往走位起點走,走得很慢,一手托著腰,把那把靠背椅讓給了場務。
蘇婉的鞋尖在電線板上碾了一下。
「沈老師,你就看著?」
沈硯把劇本合上,站起來往棚里走。
走到寧嬌身後半步,他停住了。
「走廊戲幾條。」
場記翻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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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從這頭走到那頭,男主追上來拉手。」
「加一把椅子在中間。」
「中間擺椅子入不了畫。」
「那就擺在鏡頭外,她走到一半歇一下。」
導演終於開口。
「沈硯,這是替身。」
「那就當我要歇。」
棚里靜了半息,道具已經把椅子往裡搬了。
寧嬌在起點站著,眼睛盯著地上那條膠帶。
腕上那圈白痕涼著,一點感覺都沒有。
「阿糖。」
「媽媽。」
「他剛才心裡說什麼。」
「爹爹在數步子。」
「數什麼步子。」
「數從他那兒到媽媽這兒有幾步。」
寧嬌的睫毛抖了一下,把水壓回去。
場記板打下去。
她往前走,走到第七步腰往下墜,伸手扶住那把椅背。
身後的腳步比劇本快了半拍。
那隻手先托住她腰窩,再往上握住她的手腕。
握得很緊。
「卡。」
導演的聲音沒那麼沖了。
「沈硯,劇本上是拉手。」
「她要摔了。」
「她沒摔。」
「她扶了椅子。」
沈硯把手鬆開,退了半步,又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手。
寧嬌轉過身,抬眼看他。
「沈老師。」
「嗯。」
「後頭是吻戲吧。」
場記趕緊翻本。
「下午那條,替身只拍側臉和肩,不實親。」
「那奴家吃虧了。」
寧嬌把這句說得又輕又軟,尾音往下墜。
沈硯的眉壓了一下。
「你說什麼。」
「奴家站了一上午,腿都軟了。」
她往前挪了半寸,離他一臂。
「沈老師不親一下,奴家怕是站不到收工。」
棚里有人把水瓶捏出了聲。
沈硯沒退。
他也沒往前。
「少說這種話。」
「為什麼。」
「對你不好。」
「對沈老師不好吧。」
寧嬌伸手去接場務遞過來的道具茶盞,指頭故意從他手背擦過去。
擦得很輕,一下就過了。
沈硯的手僵在半空,茶盞沒端穩,水灑在袖口上。
「沈老師。」
「幹什麼。」
「濕了。」
寧嬌把腕子抬起來抹他袖口那點水,袖子往下滑了一寸。
腕上那圈遮帶露出來一小截。
沈硯的目光落上去了。
落了三秒。
「那是什麼。」
「遮疤的。」
「什麼疤。」
「舊的。」
寧嬌把遮帶往上推,推回原位。
「沈老師看過。」
「我沒看過。」
「那就是奴家記錯了。」
她端著那隻茶盞往場邊走了兩步,回過頭。
「沈老師左邊手腕上那道,也是舊的吧。」
沈硯的手停在自己左袖口上。
他沒有把袖子推上去,也沒有把手拿下來。
助理從旁邊擠過來遞水。
「沈老師,蘇姐說四點要跟您對合約。」
「對什麼。」
「替身那事。」
沈硯接了水擰開,還是沒喝。
「把她的椅子挪到風口外頭。」
「哪把。」
「三號那把。」
助理愣了一下,答了個是,轉身去搬椅子。
下午那條吻戲拍得很快。
鏡頭只要側臉和肩,寧嬌被要求把下頜抬起來一點。
沈硯俯下來的時候,呼吸落在她耳側。
熱的。
她的手指在戲服上收了一下。
「沈老師。」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能聽見。
「你手在抖。」
沈硯沒答。
場記喊了過。
他站直,退開兩步,把領口那顆扣子扯開了。
寧嬌坐回椅子上,肚子裡那點動靜往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剛才心裡空了一下。」
「空了什麼。」
「下雨。」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住,按了很久。
收工時棚外在下雨。
保姆車停在門口,助理開了後門。
寧嬌往劇組的麵包車那邊走。
「上這輛。」
沈硯站在車邊,傘舉著,舉在她那側。
「奴家坐劇組車。」
「劇組車沒空調。」
「奴家不怕熱。」
「上車。」
寧嬌上了車。
車裡放著一隻保溫杯,杯口開著。
她擰開看了一眼。
裡頭是水,水裡泡著兩塊方糖,糖還沒化透。
「這是誰的。」
沈硯坐在她左邊,眼睛看著前擋的雨刷。
「我的。」
「沈老師喝糖水。」
「今天想喝。」
「那奴家不能動。」
「你喝。」
寧嬌捧著那隻杯子沒喝,指頭壓在杯壁上。
燙的。
她低下頭,眼淚掉在杯蓋上,一顆。
抹得很快。
車停在酒店門口,蘇婉的車已經等在那兒了。
沈硯下車去前台,助理跟著。
蘇婉的傘擋在寧嬌面前。
「三號。」
「蘇小姐。」
「我以未婚女友的身份跟你說一句。」
蘇婉把傘往下壓了半寸,雨落在兩個人中間那塊磚上。
「離他遠點。」
寧嬌把保溫杯抱在腹前。
「未婚。」
「書面的。」
「那婚書什麼時候送。」
蘇婉的手在傘柄上收緊。
「你管這個做什麼。」
「奴家隨口問的。」
寧嬌抬起眼,笑容很軟。
「奴家試試。」
「試什麼。」
「試試離他遠點。」
蘇婉的傘往回收了。
她盯著寧嬌腕上那截遮帶看了兩秒,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前,她的聲音從縫裡出來。
「他明天就不認得你了。」
「他今天也不認得。」
寧嬌站在雨里,把保溫杯往上抱了抱。
酒店大堂的燈從玻璃門裡潑出來,潑到台階上。
沈硯從裡頭出來,手裡捏著一張房卡。
他走到她面前,把房卡遞過來。
「換到八樓。」
「為什麼。」
「原來那間在電梯井旁邊。」
寧嬌接了卡。
卡背上有一行鉛筆字,寫得很小,筆畫很直,收筆頓得重。
她低頭看清了。
「別一個人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