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嬌是被隔壁房的電視聲吵醒的。
牆那頭有人把綜藝頻道換到娛樂播報,主持人的聲音尖得穿牆。
「影帝沈硯疑似戀上替身女,劇組已封鎖片場……」
她摸過手機,屏幕一亮就燙手。
未讀消息四千多條,熱搜第一掛著一個紅色的爆字。
第一條轉發量最高的帖子配了三張圖,都是昨天雨里那把傘。
傘舉在她那側,沈硯那半邊肩膀全濕。
底下最高贊的評論只有六個字。
「靠肚子上位罷了。」
寧嬌把腕上的遮帶往上推了半寸,那圈白痕涼著,不燙。
「阿糖。」
「媽媽。」
「今天罵媽媽的人比昨天多了。」
「多了多少。」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拱,軟軟的。
寧嬌下床,從行李袋最底下摸出那半張糖紙。
紙邊泡過水,九個字花了一半,只剩「不自證」那三個字還認得出。
她把糖紙攤在窗台上,拿手機拍了一張。
發出去,配了一行字。
「我只是很愛吃甜的。」
按下發送那一下,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十分鐘後,評論區破了三萬。
「裝什麼白蓮花。」
「糖紙都能當道具,團隊厲害啊。」
「建議查一下她戶口本,我懷疑她連身份證都沒有。」
寧嬌看到最後那條,指頭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她沒有刪,也沒有回。
八點四十,酒店房門被拍了三下。
助理站在門外,臉色發白,手裡捏著一部還在錄音的手機。
「寧小姐,沈老師那邊……出事了。」
「他傷了?」
「他開直播了。」
寧嬌的手扶在門框上。
「他從來不開直播的。」
「今天開了。」
助理把手機屏往她這邊轉過來。
直播間還在,人數那欄的數字在往上滾,滾得屏幕都卡了一下。
畫面里是酒店走廊,白牆,一盞應急燈。
沈硯坐在地上,背抵著牆,黑襯衫的左袖挽起來一半,腕上那道舊疤露在外頭。
他沒有看鏡頭。
十秒鐘,二十秒鐘。
彈幕從「沈老師說話啊」刷成一整片問號。
他抬起頭。
「孩子是我的。」
直播間黑了。
助理的手機屏上跳出一行灰字:主播已結束直播。
「……就這一句。」
助理咽了一下。
「三十七秒。」
寧嬌靠著門框,笑了一下。
眼淚跟著掉下來一顆,砸在門框那道漆上。
「他連奴家的名字都不記得。」
「什麼?」
「沒什麼。」
她把眼淚抹掉,抹得很快。
九點整,熱搜前十里有六條帶沈硯三個字。
第一條改了。
「沈硯直播認娃。」
第二條是《長夜》劇組的官方通告,說「積極配合調查」。
第三條掛著一個新話題,主持人是個營銷號。
「替身女三年前的舊照。」
點進去,是一張模糊的側臉,配文寫著她在夜場端過盤子。
寧嬌看清了那張圖的水印。
水印是劇組內部的場記單編號。
「阿糖。」
「媽媽。」
「這張圖不是路人拍的。」
「那是誰。」
「能拿到場記單的人。」
她把那張圖截了屏,存進相冊,又存了一份到雲盤。
存完,她點開評論區。
第一條:「不要臉,懷著別人的孩子來訛影帝。」
寧嬌打字,打得很慢。
「這位姐姐,孩子是他的,他剛才自己說的。」
「您要是不信他,那就是您覺得影帝在撒謊。」
發出去。
第二條:「你這種女人就該被封殺。」
「奴家不是藝人,沒有約,封不了。」
「姐姐要不要轉頭去問問製片方,她們才有權封人。」
第三條:「肚子裡那個真是他的?基因檢測敢做嗎?」
「敢的。」
「不過那得等孩子落地。」
寧嬌的手指在「落地」兩個字上停住了。
昨天那條私信的第二行灰字,在她眼前浮了一下。
不是產時,是落地。
她把這兩個字刪了,重新打。
「到時候姐姐要看,奴家把單子拍給您。」
「姐姐記得來看。」
一條一條往下回。
回到第四十幾條,她的手已經開始抖,靠背椅墊在腰後頭也壓不住那股酸。
阿糖的聲音貼上來。
「媽媽別寫了。」
「再寫十條。」
「媽媽的手在抖。」
「媽媽的手抖,才有人肯信。」
十點二十,風向變了。
有個粉絲數只有兩百的號發了一條長文,截了她全部四十七條回復。
標題一行字。
「我看了她所有回帖,一句髒話都沒有。」
那條長文兩小時轉了四十萬。
底下最高贊的評論換了。
「她一直在說姐姐,罵她的人一直在說這種女人。」
寧嬌把手機反扣在腿上,閉了一會兒眼。
腰後那把靠背椅是昨天從B棚搬過來的,扶手上還貼著三號的膠帶。
十一點,房門又被拍響。
蘇婉站在外頭,沒帶傘也沒帶助理,腋下夾著一份文件夾。
「三號。」
「蘇小姐。」
「把那條回復刪了。」
「哪一條。」
「讓人去問製片方封人的那條。」
寧嬌扶著腰,沒讓她進來。
「奴家不識字,寫錯了蘇小姐指出來就是。」
「你現在有一萬條評論在提及製片方。」
「那奴家怎麼辦呢。」
蘇婉的手在文件夾上按了一下,指頭壓得紙都凹了。
「今天下午三點,你簽一份聲明。」
「寫什麼。」
「寫你和沈硯沒有關係,孩子不是他的。」
「他自己說是他的。」
「他說的不算。」
「那誰說的算。」
蘇婉沒接。
寧嬌把門又拉開半寸,讓她看清房裡那把椅子。
「蘇小姐,昨天那張夜場的照片。」
「怎麼。」
「水印是場記單的編號。」
蘇婉的鞋尖在地毯上碾了一下。
「場記單全組都能看。」
「奴家沒說不是。」
寧嬌的聲音軟下去,尾音往下墜。
「奴家只是拍了一張,存了兩個地方。」
「你威脅我。」
「奴家不敢。」
「那你存它做什麼。」
「奴家怕蘇小姐忘了自己看過。」
蘇婉的手從文件夾上拿下來了。
她盯著寧嬌腕上那截遮帶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走到電梯口她回過頭。
「三點。」
寧嬌把門關上,靠著門背慢慢滑坐下去。
肚子裡那點動靜輕輕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壞女人剛才心裡在數錢。」
「數什麼錢。」
「數解約三號替身要賠多少。」
寧嬌低下頭,笑出來了。
同一時間,B棚後台。
沈硯坐在那張摺疊靠背椅上,手機舉在膝前。
屏幕上是寧嬌的評論區,他從第一條往下翻,翻到第四十七條。
四十七條里,「姐姐」出現了三十一次。
第四十七條只有八個字。
「姐姐記得來看。」
沈硯把屏幕摁滅,又亮起來。
他把袖子往上推,看了一眼腕上那道舊疤。
助理端著水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
「沈老師,直播那事兒公司要個說法。」
「我知道。」
「還有,蘇姐說下午三點跟寧小姐談聲明。」
沈硯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撥了一個號。
響到第三聲,那頭接了。
「老師,熱搜的事兒我正壓著……」
「不壓。」
「什麼?」
「把《長夜》製片方那份合約調出來。」
「那個……蘇姐是投資方帶過來的人。」
「調出來。」
沈硯把外套披上,右手壓在門把上,沒有擰開。
「蘇婉,你被解約了。」
那頭靜了三秒。
「老師,她是製片人,解不了她,只能解……」
「解我的那份。」
沈硯把門推開。
「把我從《長夜》里撤出來,今天下午三點之前。」
「沈老師!」
助理手裡那杯水晃出來一半。
「那這戲就廢了,違約金要八千萬……」
沈硯已經走進走廊。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
「告訴蘇婉一句話。」
「什、什麼話。」
「椅子我搬走。」
走廊盡頭的窗子開著,雨已經停了。
助理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聽筒里經紀人還在不停地喊他。
他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又跳出一條新推送。
「《長夜》劇組連夜換角,女主替身三號已被除名。」
推送底下壓著一行小字,是發布時間。
十一點零九分。
比沈硯打這個電話,早了整整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