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鐵門是開著的,鎖掛在環上,沒扣。
寧嬌扶著腰上到最後一級台階,風灌進袖口,把那截遮帶吹得往上翻了半寸。
沈硯坐在水箱底下的台階上,外套搭在旁邊,手裡捏著那部關掉的手機。
「下面找不著你。」
「我在這兒坐了兩個鐘頭。」
寧嬌往他旁邊挪了兩步,找那把摺疊椅。
椅子已經在了,靠背朝她,扶手上那塊三號膠帶還沒撕。
「沈老師連椅子都搬上來了。」
「搬上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坐下去,腰後那股酸終於鬆開一點。
風裡有雨後的土味,樓底下的馬路一直有車過。
「你要撤組的事,全組都在傳。」
「八千萬。」
沈硯把手機往台階上一放,屏幕朝下。
「經紀人算給我聽了三遍。」
「沈老師不心疼。」
「心疼。」
他這兩個字答得實在,答完就沒往下接。
寧嬌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邊還留著昨天回評論時壓出來的紅印。
「那你為什麼不問。」
「問什麼。」
「孩子。」
她抬起眼。
「三千萬人在問,蘇小姐拿著聲明等我簽字,從早上等到三點。」
「沈老師昨天在直播里說孩子是你的。」
「三十七秒,一句話,你連奴家住哪層樓都不知道。」
風把她的話吹散了一半。
沈硯轉過頭看她。
「你要我現在問?」
「奴家想聽你問。」
「那我問不出來。」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那道舊疤露出來,新縫的針腳已經拆了,留下一排小點。
「昨天在B棚,他們讓我扶你的腰。」
「第一條我僵在那兒。」
「第二條我的手自己往下滑了一寸。」
「滑到那兒就托住了,托完我才想起來看自己的手。」
寧嬌的呼吸亂了一下。
「沈老師托的那個位置。」
「怎麼。」
「奴家每次肚子重了往後墜,都是那個位置。」
「誰托的。」
「沈老師自己想。」
沈硯沒接。
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指頭在台階的水泥面上蹭了兩下。
「我今天翻了你四十七條回復。」
「怎麼樣。」
「三十一個姐姐。」
寧嬌笑了一下。
「奴家罵不過她們。」
「你沒罵。」
「奴家不自證。」
那四個字說出來,沈硯的手在水泥上停住了。
「這話我聽過。」
「在哪兒聽的。」
「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天台上那盞應急燈。
「可我知道後面還有兩句。」
寧嬌的手一下攥住了裙子。
「哪兩句。」
沈硯張了張嘴。
「想不起來。」
「到這兒就斷了。」
「像有人把紙撕走了半張。」
寧嬌轉過臉,把眼睛在肩上蹭了一下。
「沈老師。」
「嗯。」
「你不問,可你把椅子搬上來了。」
「你不認得奴家,可你把房卡換到八樓。」
「卡背上那行鉛筆字也是你寫的。」
沈硯的手往她這邊伸過來。
不是搭在手背上。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在那截遮帶上頭,五根指頭一根一根收緊。
寧嬌整條手臂都僵了。
「沈老師。」
「別動。」
他的掌心貼著遮帶那層布,壓下去,壓到能摸出底下那圈皮肉。
「我不知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低下去,壓在風裡。
「可我碰到這裡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寧嬌沒有抽手。
「像碰到什麼不能失去的東西。」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也沒去撥。
「沈老師碰的是一圈疤。」
「我知道。」
「遮帶底下什麼都沒有,不疼了。」
「那你哭什麼。」
寧嬌這才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濕的。
不是一顆一顆掉的,是整個臉都濕了。
從第一世祠堂門口那場雨開始,她沒在他面前這麼哭過。
「奴家沒哭。」
「你在哭。」
「奴家眼睛進沙子了。」
沈硯鬆開手腕,從外套口袋裡摸紙巾。
那包紙巾是新的,塑封沒拆,他用牙咬開一個角。
抽出一張遞過來的時候,他開口了。
「別哭。」
寧嬌抬起頭。
「我聽不了你哭。」
那張紙巾停在兩個人中間。
沈硯的手就那樣舉著,沒往前,也沒收回去。
他自己愣住了。
「……我為什麼說這句。」
「沈老師問奴家?」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說這句。」
他把紙巾往她手裡一塞,站起來,走到天台邊上那道矮牆前頭。
背對著她,肩膀繃得很緊。
寧嬌把那張紙巾捏在手裡,沒擦臉。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心裡剛才響了一句話。」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住。
「響的什麼。」
「跟他嘴裡說的一樣。」
「阿糖聽著,是好多個聲音一起說的。」
「好多個。」
「重的很,壓在一起。」
寧嬌的手指收緊了。
第一世軟禁那晚,他站在門外說過這一句。
第二世偏院隔著帳子,他也說過。
第三世督軍府的雨里,她跪在地上哭的時候,他的嗓子啞成那樣,說的還是這一句。
三世的話,堆在一個不認得她的人嘴裡。
她把紙巾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
「沈硯。」
矮牆那頭的人轉過身。
「你叫我什麼。」
「奴家叫你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我不許別人這麼叫。」
「奴家不知道。」
寧嬌站起來,扶著椅背站穩。
「奴家只知道,你要是嫌,早就打斷奴家了。」
沈硯看著她,沒說話。
樓底下有一輛車拐進酒店的院子,車燈掃過天台的矮牆。
他往回走了兩步,停在她面前一臂遠。
「三點那份聲明。」
「奴家沒簽。」
「為什麼。」
「上頭寫孩子不是沈老師的。」
寧嬌把紙巾折起來,塞進袖口。
「沈老師自己說過是。」
「奴家不能讓沈老師做撒謊的人。」
沈硯的下頜繃了一下。
「蘇婉那邊不會停。」
「奴家知道。」
「她今天已經把你從劇組除名了,十一點零九分。」
「比奴家撤組的電話早二十分鐘。」
寧嬌的手停在袖口那張紙巾上。
「沈老師查了時間。」
「查了。」
「除名的推送是誰發的。」
「公司發的,稿子是製片方給的。」
沈硯把手機拿起來,劃開,屏幕的光照在兩個人中間。
「稿子最後修改人那欄沒刪乾淨。」
寧嬌往前挪了半步。
屏幕上那一行小字很淺。
改稿人後面跟著一個名字。
不是蘇婉。
是沈溪。
寧嬌的呼吸一窒。
沈硯的手指壓在那三個字上頭。
「這個名字,我看過。」
「在哪兒看過。」
「不知道。」
他抬起眼。
「可我小時候,有人在族譜上給我指過這兩個字。」
天台的鐵門在這時候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高跟鞋踩在鐵皮上,一聲,兩聲。
蘇婉站在門口,腋下夾著那份文件夾,右手垂著。
「沈老師。」
她把文件夾翻開一頁,往前抬了抬。
「公司剛發的,明早九點見報。」
「見什麼。」
「你的婚訊。」
風把那頁紙掀起一角。
寧嬌看見那張請帖樣的排版上,新娘那欄印著三個字。
不是蘇婉。
是沈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