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鐵門被蘇婉帶上了。
那份請帖留在了摺疊椅的扶手上,壓著三號那塊膠帶。
寧嬌沒有去碰它。
她把袖口那張紙巾展開,重新折了一遍,塞回袖裡。
「沈老師。」
沈硯的手還壓在手機屏上,那三個字的光已經暗了。
「明早九點見報的事,奴家管不了。」
「那你管什麼。」
「管你的腦子。」
寧嬌扶著椅背站起來,走到他側前半步。
「從今天起,奴家每天跟你講一件事。」
「講什麼事。」
「你忘了的事。」
沈硯抬起眼。
「我忘了多少。」
「奴家數不清。」
那天夜裡在八樓房間的窗邊,她講了第一件。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你住在偏院。」
「奴家被罰抄東西,手凍得握不住筆。」
「你隔著門縫塞進來一個手爐,銅的,外頭包了一層舊布。」
沈硯坐在窗台上,手指在膝頭蹭了兩下。
「銅手爐。」
「嗯。」
「布是青的。」
寧嬌的手停在腹上。
「奴家沒說是青的。」
沈硯愣住了。
第二天在B號棚,趁著換燈的空檔,她講了碼頭。
「有人拿槍抵著奴家的後腰,你從三十步外走過來。」
「你沒有喊,你把自己的槍先扔了。」
沈硯捏著劇本的手鬆開一寸,紙卷彈開。
「扔了槍拿什麼?」
「拿你的手。」
「你替奴家擋了一下,虎口那處磨出了繭。」
沈硯把右手翻過來,對著燈看虎口。
那層舊繭還在。
第三天她講了雨。
講到他在雨里跪下,把那份文件燒了。
寧嬌講得很慢,一句一句往下墜。
沈硯坐在監視器後頭那把摺疊椅上,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跪的地方是石頭。」
「是。」
「石頭上有水。」
「有。」
沈硯忽然把手撐在膝上,頭往下低了半寸。
「別講了。」
「奴家還沒講完。」
「我說別講了。」
助理端著水衝過來時,血已經落在劇本上了。
血滴了下來,第三滴正好砸在那頁台詞的「糖」字上,把半個字泡開。
寧嬌的手一下攥住了椅背。
「沈硯。」
沈硯拿手背抹了一把鼻子,抹到一片紅。
「不礙事。」
「昨天你也這樣。」
「昨天沒出血。」
「昨天你在化妝間捂著後腦坐了一刻鐘。」
寧嬌的聲音抖了,尾音壓不住。
「奴家看見了。」
助理抽了一整包紙巾按上去,紙巾一張接一張地紅。
導演在那頭喊了兩聲,沒人應他。
寧嬌往前挪了兩步,蹲不下去,只能彎著腰。
她把手伸過去,把他手裡那捲劇本抽走了。
血把紙粘在一起,撕的時候有聲音。
「不講了。」
她把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自己先愣了一下。
「奴家不講了。」
沈硯抬起頭。
「為什麼?」
「講一句你疼一回。」
「奴家寧可你不認得奴家。」
她把那捲血劇本抱在腹前,往後退。
退了半步,手腕被抓住了。
抓得很緊,五根指頭一根一根收進那截遮帶里。
「講下去。」
寧嬌沒抽手。
「你流血了。」
「講下去。」
沈硯的嗓子啞著,比昨天更啞。
「我想認得你。」
助理在旁邊急得往前擠。
「沈老師,先去醫院拍個片子……」
「出去。」
那兩個字很輕,助理站住了,退了兩步,把水放在椅子上走了。
棚里的人陸陸續續散開,燈一盞一盞滅下去,只留他們頭頂那一片。
寧嬌的眼淚掉在自己手背上。
「奴家連著講了三天,你的頭也就疼了三天。」
「今天開始流血。」
「明天呢?」
「明天你要在這兒倒下去嗎。」
沈硯把她的手往自己那邊拉了半寸。
「你講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想不起來。」
「那你就別想。」
「可你一開口,我這兒就動。」
他鬆開手腕,改成握她的手,把她整隻手往自己胸前按。
按在左邊。
隔著一層黑襯衫,那處跳得又快又亂。
寧嬌的手指僵在那兒。
「這裡比腦子記得清楚。」
沈硯說完這句,喘了一下,血又滲出一點,他沒管。
「昨天你講雪,講到布是青的,我心口先跳了一下,腦子才跟上來。」
「你講碼頭那把槍,我的手自己去摸虎口。」
「你今天講雨。」
他停了停。
「我這兒疼得像被人挖走一塊。」
寧嬌的手在他胸前壓著,一動不敢動。
第三世西院那夜他也說過這句。
那時候他指的也是這裡。
「沈硯。」
「嗯。」
「你要是記不起來。」
「記不起來我也聽。」
「聽壞了怎麼辦。」
「那也是我的事。」
寧嬌低下頭,額頭抵在自己那隻手的手背上,肩膀抖起來。
哭出來了。
不是掉眼淚,是整個人抖著,聲音悶在兩隻手中間,一聲接一聲。
沈硯的手一直按在她手背上,沒有放開。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心裡剛才亮了一下。」
「亮的什麼?」
「一個手爐。」
「是青布的。」
寧嬌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一顆接一顆。
她抬起臉,把眼睛在袖子上蹭干。
「那你慢慢記。」
「奴家等你。」
沈硯看著她。
「等多久?」
寧嬌笑了。
眼睛還是濕的,笑得很軟,尾音往下墜。
「等八輩子。」
沈硯沒答。
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胸前拿下來,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
棚里那盞燈忽然閃了一下。
助理不知什麼時候又跑回來了,臉比剛才更白,手裡捏著手機。
「沈老師……」
「說。」
「醫院那邊剛回話。」
「什麼醫院?」
「上午您讓我問的那家。」
助理咽了一下。
「片子還沒拍,可他們查了系統。」
寧嬌的手在他掌心裡緊了一下。
「查出什麼?」
助理沒敢看她。
「三年前,這家醫院有一份產科病歷,登記人姓沈。」
「姓沈的多。」
「名字對得上。」
助理把手機往前遞了半寸,屏幕朝著沈硯。
「沈溪。」
沈硯的手指壓在屏幕上。
那一行下面還跟著一欄,是主治醫師的簽名。
字很小,掃描件糊了一半。
寧嬌湊過去,看清了。
「陸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