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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墜燈與上藥

2026-10-12 14:58:03 作者: 怡十二月

  助理那部手機還舉在半空,屏幕上「陸昀」三個字糊著一半。

  寧嬌的手指剛碰到屏幕邊,頭頂那盞鋁框燈突然響了一聲。

  不是燈泡爆的那種脆響,是螺栓從架子上滑脫的悶響。

  沈硯抬頭的動作比聲音快。

  他一把把她往懷裡帶,整個人壓過去,肩膀撞開那把摺疊椅。

  鋁框砸在他們剛站的位置,玻璃碎了一地,碎片跳到寧嬌的鞋面上。

  燈管的邊緣從他背上刮過去。

  寧嬌被壓在他身下,臉貼著他黑襯衫的前襟,聞到一股鐵味。

  「沈老師!」

  助理的手機摔了。

  

  棚里所有人都往這邊跑,腳踩在玻璃上咯咯作響。

  沈硯先撐起半邊身子,右手護在她後腦上,沒讓她往上抬。

  「別動。」

  「碎的。」

  寧嬌的手在他前襟上攥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背上有一處布料是濕的,濕得往下走。

  「你後背。」

  「不礙事。」

  「奴家摸到血了。」

  沈硯沒答,把她整個人從玻璃圈裡抱出去,抱到那把沒倒的椅子上。

  他把她按在椅子上坐穩,才回頭看那盞燈。

  鋁框的一頭還掛著半截鋼索,另一頭的螺栓斷口是新的,切面亮著。

  「燈控。」

  場務從人堆里擠出來,臉白著。

  「沈老師,那盞三小時前剛檢過。」

  「檢的人呢。」

  「換班走了。」

  「鋼索誰松的。」

  場務說不出話。

  寧嬌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那截斷口。

  「阿糖。」

  「媽媽。」

  「剛才棚里誰在往外走。」

  「高跟鞋。」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走得很快,心裡在數數。」

  「數什麼。」

  「數一秒、兩秒、三秒。」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緊了。

  醫院的處置室在三樓,白燈照得牆皮發黃。

  沈硯坐在床沿,襯衫脫到腰上,背朝著她。

  那道口子從右肩斜下來,有半尺長,邊緣皮肉翻卷。

  醫生把托盤放下就被叫走了,說樓下還有兩個。

  寧嬌把鑷子從酒精里夾出來,手抖得鑷子頭在托盤邊磕了一聲。

  「奴家來。」

  「你手在抖。」

  「沈老師背朝著,怎麼看見的。」

  「聽見的。」

  寧嬌捏著那團紗布往傷口邊上碰。

  碰到第一下,他背上的肌肉往裡緊了一下。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三秒,沒敢再往下。

  「疼嗎。」

  「不疼。」

  「騙人。」

  「那你別停。」

  寧嬌咬著牙把碘水按下去。

  血被沖開一道,順著他腰側往下淌,她拿另一隻手去接,接了一手。

  鑷子從她指頭裡滑出去,掉在托盤上,聲音很響。

  「對不住。」

  她低頭去撿,撿到一半,眼淚先掉在托盤裡。

  沈硯偏過頭看她。

  「膽子這么小還敢救我。」

  寧嬌的手停住了。

  「奴家不是救你。」

  「那是什麼。」

  「奴家是不許你替我死。」

  處置室里靜了一息,只有走廊上推車過去的聲音。


  沈硯把身子轉了半寸,讓那道傷口從她眼前挪開。

  「為什麼。」

  寧嬌把鑷子重新在酒精里過了一遍。

  「因為已經有人替奴家死過很多次了。」

  那句說完,她的手反而穩了。

  紗布壓上去,血洇上來,她換了一塊。

  沈硯沒有再說話。

  他的背繃著,一直繃著,繃到寧嬌把第三塊紗布換上去。

  「那個人是我嗎。」

  寧嬌的手在他背上停住。

  她沒有答。

  她把那塊藥布對著傷口貼下去,貼得很輕。

  輕得紗布邊角都沒有壓實,她又用指腹一點一點撫過去。

  沈硯的呼吸短促地亂了一下。

  「你不說話。」

  「奴家在貼藥。」

  「你手不抖了。」

  「奴家習慣了。」

  「習慣什麼。」

  寧嬌把膠帶撕斷,壓在紗布兩頭。

  「習慣給人上藥。」

  沈硯把襯衫從床沿撈起來,穿的時候右肩抬不起來,他停了一下,用左手先套進袖子。

  寧嬌去托盤那邊洗手。

  水開得很大,衝掉手上那層紅。

  她關水的時候聽見身後一聲輕響。

  她的帆布包搭在床尾的欄杆上,拉鏈是開的。

  沈硯坐著,一隻手從包里抽出來。

  手裡捏著一卷帛書。

  寧嬌轉身的動作太急,撞到了托盤架。

  「那是奴家的。」

  沈硯沒有還她。

  他把帛書在膝上攤開一截,邊角泡軟的地方對著燈。

  「這個字。」

  他的指尖壓在其中一行上。

  「收筆頓得重。」

  「沈老師認得。」

  「我天天寫。」

  他把帛書往下推開半尺,底下還壓著一沓紙。

  寧嬌伸手去按包口,按晚了。

  那沓紙被他整個抽出來了。

  有對摺的,有皺成一團又展平的,紙角一律壓得很實。

  最上面那張只有三個字。

  不許哭。

  沈硯看了很久,把它翻過去。

  第二張寫著一行:她怕苦,藥里要加兩塊冰糖。

  第三張畫了一隻手,五根指頭張開,虎口那處點了一個墨點。

  沈硯把自己的右手攤開,對著那個墨點。

  虎口那層舊繭壓在墨點的位置上。

  「這些也是我寫的。」

  「是。」

  「什麼時候。」

  寧嬌的手垂在身側,水珠還從指頭往下掉。

  「很久以前。」

  「多久。」

  「沈老師算不清的。」

  沈硯把那沓紙往下翻。

  翻到中間,紙色變了,從米黃換成一種更舊的黃,邊緣發脆。

  再往下,是幾張薄得透光的信紙,筆畫比前面更硬。

  三種紙,三種筆,一個人的字。

  他的手指在最底下那張上停住。

  「紙不一樣。」

  「嗯。」

  「筆也不一樣。」




  「字是一個人的。」

  寧嬌沒有接。

  沈硯抬起眼看她,眼白上有血絲。

  「我寫了幾年。」

  「沈老師問奴家,奴家答不了。」

  「你答得了。」


  他把那沓紙合起來,雙手壓在膝上,壓得很重。

  「你從第一天就知道這些在你包里。」

  「是。」

  「你三天講三件事,一句都沒提這些紙。」

  「奴家怕。」

  「怕什麼。」

  寧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膝前。

  「怕沈老師看見自己的字,頭又要流血。」

  沈硯的手指在最上面那張「不許哭」上蹭過去。

  「今天沒流。」

  「今天是今天。」

  「那明天你還講不講。」

  寧嬌沒答。

  她伸手要把那沓紙拿回來。

  沈硯把紙往自己懷裡收了半寸,沒給。

  「這些我拿著。」

  「那是奴家的東西。」

  「字是我的。」

  寧嬌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按在腹上。

  肚子裡那點動靜輕輕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心裡在數紙。」

  「數出多少。」

  「數不清,可他數出三種。」

  寧嬌的手指在腹上收緊了。

  沈硯把那沓紙疊齊,塞進外套內袋,動作里右肩牽了一下,他沒出聲。

  處置室的門這時候被推開半扇。

  助理站在門口,手裡那部摔裂了屏的手機舉著。

  「沈老師。」

  「說。」

  「棚里那截鋼索,製片方派人取走了。」

  沈硯的手還壓在內袋上。

  「誰簽的取件單。」

  助理咽了一下。

  「上頭沒有名字。」

  「那是誰來取的。」

  「來的是兩個穿灰長衫的。」

  寧嬌的腕子在遮帶底下涼了一下。

  助理往前挪了半步,把手機屏轉過來。

  「還有一條,樓下護士站剛打電話上來。」

  「打什麼。」

  「說三樓這間處置室的病歷,十分鐘前被人調走了。」

  沈硯站起來。

  「調走的人姓什麼。」

  助理低頭看著裂開的屏幕,念得很慢。

  「主治醫師那欄,簽的是陸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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