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那部手機還舉在半空,屏幕上「陸昀」三個字糊著一半。
寧嬌的手指剛碰到屏幕邊,頭頂那盞鋁框燈突然響了一聲。
不是燈泡爆的那種脆響,是螺栓從架子上滑脫的悶響。
沈硯抬頭的動作比聲音快。
他一把把她往懷裡帶,整個人壓過去,肩膀撞開那把摺疊椅。
鋁框砸在他們剛站的位置,玻璃碎了一地,碎片跳到寧嬌的鞋面上。
燈管的邊緣從他背上刮過去。
寧嬌被壓在他身下,臉貼著他黑襯衫的前襟,聞到一股鐵味。
「沈老師!」
助理的手機摔了。
棚里所有人都往這邊跑,腳踩在玻璃上咯咯作響。
沈硯先撐起半邊身子,右手護在她後腦上,沒讓她往上抬。
「別動。」
「碎的。」
寧嬌的手在他前襟上攥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背上有一處布料是濕的,濕得往下走。
「你後背。」
「不礙事。」
「奴家摸到血了。」
沈硯沒答,把她整個人從玻璃圈裡抱出去,抱到那把沒倒的椅子上。
他把她按在椅子上坐穩,才回頭看那盞燈。
鋁框的一頭還掛著半截鋼索,另一頭的螺栓斷口是新的,切面亮著。
「燈控。」
場務從人堆里擠出來,臉白著。
「沈老師,那盞三小時前剛檢過。」
「檢的人呢。」
「換班走了。」
「鋼索誰松的。」
場務說不出話。
寧嬌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那截斷口。
「阿糖。」
「媽媽。」
「剛才棚里誰在往外走。」
「高跟鞋。」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走得很快,心裡在數數。」
「數什麼。」
「數一秒、兩秒、三秒。」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緊了。
醫院的處置室在三樓,白燈照得牆皮發黃。
沈硯坐在床沿,襯衫脫到腰上,背朝著她。
那道口子從右肩斜下來,有半尺長,邊緣皮肉翻卷。
醫生把托盤放下就被叫走了,說樓下還有兩個。
寧嬌把鑷子從酒精里夾出來,手抖得鑷子頭在托盤邊磕了一聲。
「奴家來。」
「你手在抖。」
「沈老師背朝著,怎麼看見的。」
「聽見的。」
寧嬌捏著那團紗布往傷口邊上碰。
碰到第一下,他背上的肌肉往裡緊了一下。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三秒,沒敢再往下。
「疼嗎。」
「不疼。」
「騙人。」
「那你別停。」
寧嬌咬著牙把碘水按下去。
血被沖開一道,順著他腰側往下淌,她拿另一隻手去接,接了一手。
鑷子從她指頭裡滑出去,掉在托盤上,聲音很響。
「對不住。」
她低頭去撿,撿到一半,眼淚先掉在托盤裡。
沈硯偏過頭看她。
「膽子這么小還敢救我。」
寧嬌的手停住了。
「奴家不是救你。」
「那是什麼。」
「奴家是不許你替我死。」
處置室里靜了一息,只有走廊上推車過去的聲音。
沈硯把身子轉了半寸,讓那道傷口從她眼前挪開。
「為什麼。」
寧嬌把鑷子重新在酒精里過了一遍。
「因為已經有人替奴家死過很多次了。」
那句說完,她的手反而穩了。
紗布壓上去,血洇上來,她換了一塊。
沈硯沒有再說話。
他的背繃著,一直繃著,繃到寧嬌把第三塊紗布換上去。
「那個人是我嗎。」
寧嬌的手在他背上停住。
她沒有答。
她把那塊藥布對著傷口貼下去,貼得很輕。
輕得紗布邊角都沒有壓實,她又用指腹一點一點撫過去。
沈硯的呼吸短促地亂了一下。
「你不說話。」
「奴家在貼藥。」
「你手不抖了。」
「奴家習慣了。」
「習慣什麼。」
寧嬌把膠帶撕斷,壓在紗布兩頭。
「習慣給人上藥。」
沈硯把襯衫從床沿撈起來,穿的時候右肩抬不起來,他停了一下,用左手先套進袖子。
寧嬌去托盤那邊洗手。
水開得很大,衝掉手上那層紅。
她關水的時候聽見身後一聲輕響。
她的帆布包搭在床尾的欄杆上,拉鏈是開的。
沈硯坐著,一隻手從包里抽出來。
手裡捏著一卷帛書。
寧嬌轉身的動作太急,撞到了托盤架。
「那是奴家的。」
沈硯沒有還她。
他把帛書在膝上攤開一截,邊角泡軟的地方對著燈。
「這個字。」
他的指尖壓在其中一行上。
「收筆頓得重。」
「沈老師認得。」
「我天天寫。」
他把帛書往下推開半尺,底下還壓著一沓紙。
寧嬌伸手去按包口,按晚了。
那沓紙被他整個抽出來了。
有對摺的,有皺成一團又展平的,紙角一律壓得很實。
最上面那張只有三個字。
不許哭。
沈硯看了很久,把它翻過去。
第二張寫著一行:她怕苦,藥里要加兩塊冰糖。
第三張畫了一隻手,五根指頭張開,虎口那處點了一個墨點。
沈硯把自己的右手攤開,對著那個墨點。
虎口那層舊繭壓在墨點的位置上。
「這些也是我寫的。」
「是。」
「什麼時候。」
寧嬌的手垂在身側,水珠還從指頭往下掉。
「很久以前。」
「多久。」
「沈老師算不清的。」
沈硯把那沓紙往下翻。
翻到中間,紙色變了,從米黃換成一種更舊的黃,邊緣發脆。
再往下,是幾張薄得透光的信紙,筆畫比前面更硬。
三種紙,三種筆,一個人的字。
他的手指在最底下那張上停住。
「紙不一樣。」
「嗯。」
「筆也不一樣。」
「字是一個人的。」
寧嬌沒有接。
沈硯抬起眼看她,眼白上有血絲。
「我寫了幾年。」
「沈老師問奴家,奴家答不了。」
「你答得了。」
他把那沓紙合起來,雙手壓在膝上,壓得很重。
「你從第一天就知道這些在你包里。」
「是。」
「你三天講三件事,一句都沒提這些紙。」
「奴家怕。」
「怕什麼。」
寧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膝前。
「怕沈老師看見自己的字,頭又要流血。」
沈硯的手指在最上面那張「不許哭」上蹭過去。
「今天沒流。」
「今天是今天。」
「那明天你還講不講。」
寧嬌沒答。
她伸手要把那沓紙拿回來。
沈硯把紙往自己懷裡收了半寸,沒給。
「這些我拿著。」
「那是奴家的東西。」
「字是我的。」
寧嬌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按在腹上。
肚子裡那點動靜輕輕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心裡在數紙。」
「數出多少。」
「數不清,可他數出三種。」
寧嬌的手指在腹上收緊了。
沈硯把那沓紙疊齊,塞進外套內袋,動作里右肩牽了一下,他沒出聲。
處置室的門這時候被推開半扇。
助理站在門口,手裡那部摔裂了屏的手機舉著。
「沈老師。」
「說。」
「棚里那截鋼索,製片方派人取走了。」
沈硯的手還壓在內袋上。
「誰簽的取件單。」
助理咽了一下。
「上頭沒有名字。」
「那是誰來取的。」
「來的是兩個穿灰長衫的。」
寧嬌的腕子在遮帶底下涼了一下。
助理往前挪了半步,把手機屏轉過來。
「還有一條,樓下護士站剛打電話上來。」
「打什麼。」
「說三樓這間處置室的病歷,十分鐘前被人調走了。」
沈硯站起來。
「調走的人姓什麼。」
助理低頭看著裂開的屏幕,念得很慢。
「主治醫師那欄,簽的是陸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