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念完「陸昀」那兩個字,走廊外頭就有人推門進來了。
蘇婉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她把一份牛皮紙檔案夾拍在處置室的床沿上,壓住那截還沒收走的膠帶。
「沈老師,這位女士需要住院。」
沈硯把外套內袋按住,沒讓那沓紙露出來。
「她七個月。」
「正因為七個月,才更要住。」
蘇婉翻開檔案夾第一頁,指尖點著中間那行黑字。
「認知障礙伴隨妄想症,主訴自稱來自另一個世界,被組織追殺,腹中胎兒會說話。」
寧嬌坐在椅子上沒起身。
她伸手把那頁紙轉了個方向,自己看。
「簽發日期是今天上午九點。」
「九點。」
寧嬌的指頭在日期上停住。
「奴家九點在B棚被燈砸了。」
蘇婉的鞋尖在地磚上碾了一下。
「那是意外。」
「奴家沒說不是。」
寧嬌抬起眼,笑容很軟。
「奴家只是說,九點奴家躺在玻璃碴子裡,沒功夫去醫院看醫生。」
那兩個白大褂里較矮的那個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沈硯把手從內袋上拿下來。
「誰的章。」
「院方的。」
「院方哪一位。」
蘇婉把檔案夾合上,抱在臂彎里。
「沈老師要攔,可以。」
「可她這個狀態,今天進不了療養院,明天就要上頭版。」
「三千萬人已經在問,一個沒有身份證的孕婦,憑什麼住八樓。」
寧嬌扶著椅背站起來了。
她扶得很慢,一手托在腰後。
「蘇小姐。」
「說。」
「奴家去。」
處置室里靜了片刻。
沈硯轉過頭看她,右肩牽了一下,他沒顧上疼。
「你說什麼。」
「奴家去住三天。」
寧嬌把那截遮帶往上推回原位。
「三天是不是夠了,蘇小姐。」
蘇婉的手在檔案夾上收緊。
「觀察期是二十八天。」
「那奴家只住三天。」
「你以為那地方是酒店。」
「奴家以為那地方也是人住的。」
寧嬌把腰後那把摺疊椅推給場務留下的空位。
「沈老師。」
沈硯沒應,一雙眼睛壓在她臉上。
「奴家不是自證。」
寧嬌的聲音軟下去,尾音往下墜。
「奴家是去拿東西。」
「拿什麼。」
「沈老師不是要證據嗎。」
那句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輛白色的車是下午三點開走的。
寧嬌上車前把手機交給了助理,交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三天後來接。
第三天傍晚,療養院東樓的鐵門被人從外頭砸響。
「開門。」
砸門的手是右手,左手壓著槍套的位置,那兒現在只有一件外套。
值班的人跑出來兩回,第二回帶了鑰匙。
沈硯跨進走廊時,袖口還沾著從B棚帶出來的碎玻璃粉。
三零七的門是虛掩的。
他推開門。
窗邊坐著一個人。
寧嬌盤著腿坐在窗台的軟墊上,一手托腰,一手捏著一塊糖紙。
糖已經進了嘴,腮幫子鼓著一小塊。
夕陽從她背後壓過來,把那截遮帶照得透亮。
「沈老師。」
她抬起頭,腮幫子還鼓著,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給你帶了禮物。」
沈硯站在門口沒動。
他看了一眼那張床。
被子鋪得平,枕頭底下壓著東西,鼓出一個方角。
「三天。」
「三天。」
寧嬌把糖紙疊成一小塊,塞進袖口。
「奴家吃了七塊糖。」
「糖哪兒來的。」
「護士站換的。」
「換什麼。」
「奴家幫她們抄了三天的交接班記錄。」
沈硯往前走了兩步,右手先落在她腰後,托住。
托的位置一寸不差。
寧嬌的睫毛垂了一下,沒躲。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口是折進去的,壓得很實。
「沈老師坐下來看。」
「站著看。」
「那奴家念給你聽。」
寧嬌把信封拆開,先抽出兩張寫滿字的紙。
紙是療養院的信箋,右下角有編號。
「三零一床,姓周,四十二歲,住了六年。」
「三零九床,不肯說姓,自稱阿英,住了九年。」
沈硯的手還托在她腰後,那隻手沒動。
「她們說的什麼。」
「說她們生過孩子。」
寧嬌把第一張紙往他手裡遞。
「周姐說,她生的那天,產房裡進來兩個穿灰長衫的,一個托著盤子。」
「盤子上有一張紙。」
「紙上寫了編號。」
沈硯接紙的手停住了。
「她記得編號嗎。」
「記得。」
寧嬌的手指壓在那行字上。
「一七。」
「她說完那個數字,自己哭了半個鐘頭。」
「她說這六年,來查房的醫生問一百遍,她答一百遍。」
「答到第三年,病歷上就寫了頑固性妄想。」
沈硯把那張紙翻過來,看落款。
簽名底下按了一個手印,紅的。
「手印是她自己按的。」
「奴家找護士要的印泥。」
「護士給了。」
「護士也想知道三零一床天天在喊什麼。」
沈硯把第一張紙壓在掌心,又伸手去要第二張。
寧嬌沒給。
她先把第二張紙對著窗光抬了抬。
「阿英姐不識字。」
「這張是奴家寫的,一句一句問,她點頭,奴家才落筆。」
「她按了兩個手印。」
「為什麼兩個。」
「她說一個不夠。」
寧嬌的手在紙角上收了一下。
「她說她怕別人不信她。」
沈硯把第二張紙也接過去。
他的目光落到紙尾那兩個紅印上,落了很久。
「照片呢。」
寧嬌從信封里抽出三張。
三張都是即時成像的相紙,邊框發白,看樣子是很舊的機器打的。
第一張拍的是一截手腕。
腕上有一圈痕,不是傷疤,是一圈發白的舊印,邊緣毛著。
第二張也是手腕,痕更淺,幾乎快看不出。
第三張是兩隻手腕並在一起。
寧嬌把袖口的遮帶往下撕開。
她自己那一圈白痕露在夕陽里。
「沈老師比一比。」
沈硯的手抖了。
他把三張照片舉到她腕子旁邊,舉到三隻手腕的痕跡壓在同一道光里。
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同一個模子扣出來的。
「相紙哪兒來的。」
「三零九床床頭櫃裡。」
寧嬌把袖子往下拉了半寸。
「阿英姐存了九年。」
「她說她怕自己也忘了自己長什麼樣。」
屋裡靜了很久。
走廊那頭有推車過去,輪子在瓷磚上響。
沈硯把兩張證詞和三張照片一起收進外套內袋,收在那沓紙旁邊。
他收得很慢,收完把內袋按住。
「還有一件。」
寧嬌把最後一樣從枕頭底下拿出來。
一張薄薄的交接班記錄複印件。
她的指頭壓在最底下一行。
「三天前入院,三零七床。」
「轉介人那欄。」
沈硯的目光落下去。
那一欄是空的。
空欄底下壓著一枚灰色的騎縫章。
「沒有名字。」
「歸引處的人不簽名。」
寧嬌抬起眼看他。
「沈老師,現在你信了嗎。」
沈硯沒有立刻答。
他把內袋裡那沓紙整個掏出來,攤在窗台上。
三種紙,三種筆,一個人的字。
他把那兩張按了手印的證詞壓在最上頭。
「我信。」
三個字說完,他沒等她答。
他伸手把她從窗台上抱下來了。
不是攙,不是扶。
右肩那道口子繃開了,血滲到黑襯衫外頭,他沒鬆手。
寧嬌的臉撞在他前襟上,聞到一股鐵味,和三天前一樣。
「沈老師。」
「別說話。」
他的手掌壓在她後背上,壓得很緊。
「對不起。」
寧嬌的手指抓住他襯衫下擺。
「讓你受委屈了。」
一顆眼淚掉在那片滲出來的血上。
她把臉往他前襟里埋了埋,肩膀抖起來。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心裡在數手腕。」
「數出幾個。」
「三個。」
寧嬌的手在他後背上收緊了。
「還有一個。」
阿糖的聲音貼上來,細得像一根線。
「爹爹心裡第四個手腕,不是媽媽的。」
寧嬌的呼吸停住了。
她抬起頭。
沈硯的下頜繃著,眼睛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壓住的院牆。
「三零一,三零九。」
他把這兩個數字念出來。
「這棟樓里,還有第三個。」
寧嬌的手從他背上滑下來。
「沈老師怎麼知道。」
沈硯從外套內袋抽出那張交接班記錄,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鉛筆寫的字,是護士的筆跡。
「三一一床,女,不肯吃飯,住十一年。」
「家屬簽名:沈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