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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療養院證詞

2026-10-12 14:58:09 作者: 怡十二月

  助理念完「陸昀」那兩個字,走廊外頭就有人推門進來了。

  蘇婉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她把一份牛皮紙檔案夾拍在處置室的床沿上,壓住那截還沒收走的膠帶。

  「沈老師,這位女士需要住院。」

  沈硯把外套內袋按住,沒讓那沓紙露出來。

  「她七個月。」

  「正因為七個月,才更要住。」

  蘇婉翻開檔案夾第一頁,指尖點著中間那行黑字。

  「認知障礙伴隨妄想症,主訴自稱來自另一個世界,被組織追殺,腹中胎兒會說話。」

  寧嬌坐在椅子上沒起身。

  她伸手把那頁紙轉了個方向,自己看。

  「簽發日期是今天上午九點。」

  「九點。」

  寧嬌的指頭在日期上停住。

  「奴家九點在B棚被燈砸了。」

  蘇婉的鞋尖在地磚上碾了一下。

  「那是意外。」

  「奴家沒說不是。」

  寧嬌抬起眼,笑容很軟。

  「奴家只是說,九點奴家躺在玻璃碴子裡,沒功夫去醫院看醫生。」

  那兩個白大褂里較矮的那個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沈硯把手從內袋上拿下來。

  「誰的章。」

  「院方的。」

  「院方哪一位。」

  蘇婉把檔案夾合上,抱在臂彎里。

  「沈老師要攔,可以。」

  「可她這個狀態,今天進不了療養院,明天就要上頭版。」

  

  「三千萬人已經在問,一個沒有身份證的孕婦,憑什麼住八樓。」

  寧嬌扶著椅背站起來了。

  她扶得很慢,一手托在腰後。

  「蘇小姐。」

  「說。」

  「奴家去。」

  處置室里靜了片刻。

  沈硯轉過頭看她,右肩牽了一下,他沒顧上疼。

  「你說什麼。」

  「奴家去住三天。」

  寧嬌把那截遮帶往上推回原位。

  「三天是不是夠了,蘇小姐。」

  蘇婉的手在檔案夾上收緊。

  「觀察期是二十八天。」

  「那奴家只住三天。」

  「你以為那地方是酒店。」

  「奴家以為那地方也是人住的。」

  寧嬌把腰後那把摺疊椅推給場務留下的空位。

  「沈老師。」

  沈硯沒應,一雙眼睛壓在她臉上。

  「奴家不是自證。」

  寧嬌的聲音軟下去,尾音往下墜。

  「奴家是去拿東西。」

  「拿什麼。」

  「沈老師不是要證據嗎。」

  那句說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輛白色的車是下午三點開走的。

  寧嬌上車前把手機交給了助理,交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三天後來接。

  第三天傍晚,療養院東樓的鐵門被人從外頭砸響。

  「開門。」

  砸門的手是右手,左手壓著槍套的位置,那兒現在只有一件外套。

  值班的人跑出來兩回,第二回帶了鑰匙。

  沈硯跨進走廊時,袖口還沾著從B棚帶出來的碎玻璃粉。

  三零七的門是虛掩的。

  他推開門。

  窗邊坐著一個人。

  寧嬌盤著腿坐在窗台的軟墊上,一手托腰,一手捏著一塊糖紙。

  糖已經進了嘴,腮幫子鼓著一小塊。

  夕陽從她背後壓過來,把那截遮帶照得透亮。

  「沈老師。」

  她抬起頭,腮幫子還鼓著,笑得眼睛都彎了。

  「我給你帶了禮物。」

  沈硯站在門口沒動。

  他看了一眼那張床。

  被子鋪得平,枕頭底下壓著東西,鼓出一個方角。

  「三天。」

  「三天。」

  寧嬌把糖紙疊成一小塊,塞進袖口。

  「奴家吃了七塊糖。」

  「糖哪兒來的。」

  「護士站換的。」

  「換什麼。」

  「奴家幫她們抄了三天的交接班記錄。」

  沈硯往前走了兩步,右手先落在她腰後,托住。

  托的位置一寸不差。

  寧嬌的睫毛垂了一下,沒躲。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口是折進去的,壓得很實。

  「沈老師坐下來看。」

  「站著看。」

  「那奴家念給你聽。」

  寧嬌把信封拆開,先抽出兩張寫滿字的紙。

  紙是療養院的信箋,右下角有編號。

  「三零一床,姓周,四十二歲,住了六年。」

  「三零九床,不肯說姓,自稱阿英,住了九年。」

  沈硯的手還托在她腰後,那隻手沒動。

  「她們說的什麼。」

  「說她們生過孩子。」

  寧嬌把第一張紙往他手裡遞。

  「周姐說,她生的那天,產房裡進來兩個穿灰長衫的,一個托著盤子。」

  「盤子上有一張紙。」

  「紙上寫了編號。」

  沈硯接紙的手停住了。

  「她記得編號嗎。」

  「記得。」

  寧嬌的手指壓在那行字上。

  「一七。」

  「她說完那個數字,自己哭了半個鐘頭。」

  「她說這六年,來查房的醫生問一百遍,她答一百遍。」

  「答到第三年,病歷上就寫了頑固性妄想。」

  沈硯把那張紙翻過來,看落款。

  簽名底下按了一個手印,紅的。

  「手印是她自己按的。」

  「奴家找護士要的印泥。」

  「護士給了。」

  「護士也想知道三零一床天天在喊什麼。」

  沈硯把第一張紙壓在掌心,又伸手去要第二張。

  寧嬌沒給。

  她先把第二張紙對著窗光抬了抬。

  「阿英姐不識字。」

  「這張是奴家寫的,一句一句問,她點頭,奴家才落筆。」

  「她按了兩個手印。」

  「為什麼兩個。」

  「她說一個不夠。」

  寧嬌的手在紙角上收了一下。

  「她說她怕別人不信她。」

  沈硯把第二張紙也接過去。

  他的目光落到紙尾那兩個紅印上,落了很久。

  「照片呢。」

  寧嬌從信封里抽出三張。

  三張都是即時成像的相紙,邊框發白,看樣子是很舊的機器打的。

  第一張拍的是一截手腕。

  腕上有一圈痕,不是傷疤,是一圈發白的舊印,邊緣毛著。

  第二張也是手腕,痕更淺,幾乎快看不出。

  第三張是兩隻手腕並在一起。


  寧嬌把袖口的遮帶往下撕開。

  她自己那一圈白痕露在夕陽里。

  「沈老師比一比。」

  沈硯的手抖了。

  他把三張照片舉到她腕子旁邊,舉到三隻手腕的痕跡壓在同一道光里。

  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同一個模子扣出來的。

  「相紙哪兒來的。」

  「三零九床床頭櫃裡。」

  寧嬌把袖子往下拉了半寸。

  「阿英姐存了九年。」

  「她說她怕自己也忘了自己長什麼樣。」

  屋裡靜了很久。

  走廊那頭有推車過去,輪子在瓷磚上響。

  沈硯把兩張證詞和三張照片一起收進外套內袋,收在那沓紙旁邊。

  他收得很慢,收完把內袋按住。

  「還有一件。」

  寧嬌把最後一樣從枕頭底下拿出來。

  一張薄薄的交接班記錄複印件。

  她的指頭壓在最底下一行。

  「三天前入院,三零七床。」

  「轉介人那欄。」

  沈硯的目光落下去。

  那一欄是空的。

  空欄底下壓著一枚灰色的騎縫章。

  「沒有名字。」

  「歸引處的人不簽名。」

  寧嬌抬起眼看他。

  「沈老師,現在你信了嗎。」

  沈硯沒有立刻答。

  他把內袋裡那沓紙整個掏出來,攤在窗台上。

  三種紙,三種筆,一個人的字。

  他把那兩張按了手印的證詞壓在最上頭。

  「我信。」

  三個字說完,他沒等她答。

  他伸手把她從窗台上抱下來了。

  不是攙,不是扶。

  右肩那道口子繃開了,血滲到黑襯衫外頭,他沒鬆手。

  寧嬌的臉撞在他前襟上,聞到一股鐵味,和三天前一樣。

  「沈老師。」

  「別說話。」

  他的手掌壓在她後背上,壓得很緊。

  「對不起。」

  寧嬌的手指抓住他襯衫下擺。

  「讓你受委屈了。」

  一顆眼淚掉在那片滲出來的血上。

  她把臉往他前襟里埋了埋,肩膀抖起來。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心裡在數手腕。」

  「數出幾個。」

  「三個。」

  寧嬌的手在他後背上收緊了。

  「還有一個。」

  阿糖的聲音貼上來,細得像一根線。

  「爹爹心裡第四個手腕,不是媽媽的。」

  寧嬌的呼吸停住了。

  她抬起頭。

  沈硯的下頜繃著,眼睛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陽壓住的院牆。

  「三零一,三零九。」

  他把這兩個數字念出來。

  「這棟樓里,還有第三個。」

  寧嬌的手從他背上滑下來。

  「沈老師怎麼知道。」

  沈硯從外套內袋抽出那張交接班記錄,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鉛筆寫的字,是護士的筆跡。

  「三一一床,女,不肯吃飯,住十一年。」




  「家屬簽名: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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