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毯盡頭那道玻璃門開了。
寧嬌被安排在替身席,第七排,最邊上那把沒有靠背的椅子。
她把腰後墊的那張外套折了兩折,塞進椅背和腰之間。
「阿糖。」
「媽媽。」
「今天有幾個機位。」
「阿糖不會數機位。」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可阿糖聽見好多人心裡在念媽媽的名字。」
寧嬌低頭看袖口。
那截遮帶是今早新換的,肉色的,壓著一圈已經開始發燙的皮肉。
台上主持人念到最佳男主角。
三個字念出來的時候,全場燈往前排壓過去。
沈硯從第一排站起來,黑西裝,領口那顆扣子繫著。
他走上台階,右肩那邊抬得比左邊慢半寸。
獎盃遞到他手裡,他只捏著底座,沒舉。
「謝謝。」
底下有人開始鼓掌。
沈硯把話筒從架子上取下來了。
「這個獎,是替身拍的。」
掌聲停在半空。
「B棚那三條扶腰的鏡頭,是她坐著拍完的。」
導播那邊鏡頭切了一下,切到替身席。
「她今天在第七排。」
沈硯把話筒往台邊一伸。
「寧嬌,上來。」
蘇婉坐在第二排靠中間的位置。
她的手在膝上那份場刊上壓了一下,紙角折了。
「沈老師!」
底下有工作人員從側幕探出半個身子,壓著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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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沒回頭。
寧嬌扶著前排的椅背站起來了。
第一步,第二步。
七排走到台階口,她走了四十多秒。
現場安靜得能聽見她鞋跟落在地毯上的悶聲。
台階只有五級,她一手托腰,一手扶欄,上到第三級時停了一下。
沈硯往下走了兩級,右手托在她腰窩那處。
一寸不差。
「慢點。」
「奴家知道。」
話筒交到她手裡的時候,還帶著他的體溫。
寧嬌把話筒握住,往前站了半步,站到追光正中。
「各位。」
她的嗓子有點啞。
「奴家不是藝人,今天不該站在這兒,也不是為自己說話。奴家想說說三個人的事。」
寧嬌從袖口抽出一張對摺的信箋。
「第一個,姓周,四十二歲。」
「她在城郊一家療養院住了六年。」
「她生完孩子那天,產房裡進來兩個人,托著一隻盤子。」
「盤子上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七。」
台下那片手機的光晃了一晃。
「她跟一百個醫生說過這件事,一百個醫生給她寫了同一個字。」
「妄想。」
「第二個,不肯說姓,叫阿英,住了九年。」
「她不識字,這張紙是奴家一句一句問她,她點頭,奴家落的筆。」
「她按了兩個手印。」
寧嬌把信箋翻過來,把紙尾那兩個紅印對著鏡頭抬了抬。
「她說一個不夠,怕別人不信她。」
現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第三個,三一一床,住了十一年。」
「不肯吃飯。」
「家屬簽名那欄寫了三個字。」
「奴家不念了。」
她把信箋折回去,塞進袖口。
「奴家只說一句話。」
「有一群女人,生完孩子就沒了。」
「你們都不記得她們。」
底下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氣。
「奴家懷胎七月,也快生了,不想成為下一個。」
三秒。
現場真的靜了三秒。
第四秒,最後一排先炸開。
尖叫從後往前撲過來,掀翻了兩排椅子。
導播台上有人在喊切GG,聲音順著側幕漏進來。
主持人往台上搶了兩步,被沈硯一隻手攔在半米外。
寧嬌把話筒換到左手。
她右手拉住袖口那截遮帶。
「阿糖。」
「媽媽。」
「燙嗎。」
「燙。」
「阿糖再抓緊一點點。」
寧嬌把遮帶撕了。
金紋從腕上翻出來。
不是發紅,是金的,一圈一圈往手背爬,光從皮下透出來,把她整隻手都照透了。
第一台機位就在她正前方兩米。
金光直接刺進鏡頭。
大屏黑了半秒,跳回來的時候,全場那面二十米的牆上只剩一隻手腕。
那圈金紋在牆上放大了三十倍。
全國正在看直播的人,同一秒看見了它。
「這是印記。」
寧嬌把手舉高了半寸。
「療養院那三個人腕上都有,比奴家的淺。」
「淺是因為她們的孩子已經落地了。」
她轉過身,把手腕對著後台方向。
「你們不是不簽名嗎。」
「奴家現在替你們簽。」
場館的燈在這時候全滅了。
不是跳閘的那種黑。
是所有光一齊往回縮,縮成一根線,從穹頂往下墜。
台上的追光只剩一束,壓在寧嬌腳下那塊地板上。
蘇婉從第二排站起來了。
她的鞋跟卡在電線板上,拔了一下沒拔出來。
「寧嬌。」
「蘇小姐。」
「你在直播里顯示規則。」
「奴家顯示的是奴家自己的手。」
「章程沒有這一條!」
蘇婉的聲音第一次拔高了。
寧嬌低頭看那圈金紋。
它裂了。
一道細縫從腕內側延伸到手背停住,縫裡透出灰色。
「阿糖。」
「媽媽。」
「它裂了。」
「不是媽媽的裂了。」
阿糖的聲音抖著。
「是他們的裂了。」
穹頂那根光線砸下來了。
砸在台口,灰色從落點往外鋪開,鋪過前三排的椅背。
椅子上的人一個都沒動,手機還舉著,屏幕還亮著。
一隻托盤從灰里升起來。
銅的,盤心一張紙,紙上四個字。
編號零九。
一截灰袍的下擺從台側顯出來,只顯了一截,往上就沒有了,像是被人從半空剪斷。
「它進不來。」
寧嬌把這句說給自己聽。
「三千萬人在看,它進不來。」
灰袍那截下擺抖了一下。
盤子上那張紙自己翻了個面。
背面新添了一行字,墨還是濕的。
強制抽離。
寧嬌的左腳先離了地。
不是被人拉,是整個人往上浮了一寸,裙擺往下垂,鞋從腳上掉了一隻。
「沈硯!」
她把話筒摔了。
沈硯在兩米外,右肩那邊的西裝已經滲出一塊深色。
他撲過來。
第一下抓到她的裙角,裙料從指頭裡抽走了。
第二下他整個人撞在台口那盞落地燈上,燈倒了,玻璃罩碎在他腳邊。
「抓我的手!」
寧嬌的手往下伸。
指尖差了半寸。
「沈硯,你聽著!」
「我聽著!」
「沈硯你聽著!奴家在第四世叫寧嬌,你叫沈硯!你左腕的疤是為我擋的,我肚子裡是你的孩子,叫阿糖!」
沈硯從碎玻璃里踩過去,一腳踏空跪在台沿。
他的右手舉到最高。
「下來!」
「奴家會追上你的!」
寧嬌把袖口那張信箋往下扔。
紙沒落下來,在半空燒成了灰。
她另一隻手往腰上摸,摸出那半張糖紙。
九個字花了一半的那張。
「接住!」
糖紙從她指頭裡脫出來,往下飄。
灰光收攏的那一下,全場的尖叫像被人用手掌拍熄。
台上空了。
追光還壓在那塊地板上,照著一隻掉在那兒的鞋。
沈硯跪在台沿,右手往上舉著,掌心裡落進一樣東西。
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他把手收回來,攤開。
是半張邊角泡過水的糖紙,上面的九個字只剩三個能認出。
不自證。
台下那三千多人,手機全都還舉著。
第一排一個女孩慢慢放下手,看向鄰座。
「剛才台上……是誰在講話。」
鄰座那人愣了一下。
「我不記得台上有人。」
大屏這時候亮了。
那圈放大三十倍的金紋還在牆上,沒有消失。
導播台的人從側幕跑出來,臉色發白,手裡捏著一部對講機。
「沈老師!」
沈硯沒抬頭。
「信號切不斷。」
「那面牆上的畫面,全網還在播。」
對講機里有人在反覆喊同一句話,喊得已經變調。
「它不是我們的信號源。」
沈硯把那半張糖紙按在掌心裡,站起來了。
他往下看第一排。
蘇婉的位置空著。
那份場刊留在椅子上,被人翻開壓平了。
內頁那欄原本印著最佳男主角提名,此刻上頭壓著一行灰墨小字。
第二窗口已啟,落地即收,倒計時二十九日。
字底下多了一個手印。
紅的。
按印那處旁邊寫著兩個字。
沈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