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嬌是被風吹醒的。
風從底下往上灌,把她的裙子整個吹翻過來,壓在臉上。
她先摸腹。
八個月的肚子沉得壓住膝蓋,隔著一層粗麻外門袍子,皮下有東西輕輕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這兒好高。」
寧嬌撐著地把身子往後挪。
她坐在一塊凸出來的青石上,石頭外頭三尺就是斷口,往下看不見底,只有一片白。
袖口那截遮帶不知什麼時候被樹枝掛走了。
腕上那圈金紋翻在日頭底下,一道細縫還在,縫裡透著灰。
崖邊小道上有腳步聲,不止一雙。
「在那兒!」
第一個跳下來的是個少年,青色外門袍,劍還沒出鞘就先用劍鞘指她的肚子。
「真的懷著。」
後頭跟上來七八個,把她圍在青石那半圈裡。
「外門第七十三,寧嬌。」
領頭那個把名冊往地上一摔。
「昨日夜半私出山門,今日腹中帶穢,按外門規清理。」
寧嬌一手托著腰,慢慢站起來。
「清理是什麼。」
「你自己跳下去,還是我們送。」
「奴家懷著孩子。」
「正是因為懷著。」
領頭那個把劍抽出來了。
「宗門八百年沒出過妖胎,你要髒了外門的名。」
寧嬌往後退了半寸,後腳跟磕在石頭邊沿上。
「規上第幾條。」
「什麼。」
「清理外門弟子,規上第幾條。」
領頭那個愣住了。
旁邊一個矮個子插嘴。
「師兄,外門規里好像沒有……」
「閉嘴。」
劍尖已經抵到寧嬌喉口那處皮。
冷的。
「阿糖。」
「媽媽。」
「抓緊一點點。」
腕上那圈金紋燙起來了。
從手背一路燙到指尖,燙得她整隻手都在抖。
「媽媽,風要來了。」
「什麼風。」
「上頭的風。」
崖頂那片雲被人從中間劈開了。
不是雷。
是一道白影從雲縫裡直落下來,落到劍尖和她之間那一尺。
風把圍著的八個人整齊掀退三步,劍鞘磕在石頭上叮叮響。
寧嬌的頭髮全被吹到臉後頭去了。
她抬起眼。
白衣銀線壓邊,腰間一柄劍未出鞘。
那張臉壓在日頭逆光里,看不清眉眼,只看見下頜那道線繃著。
領頭那個先跪下去了。
「首座。」
後頭七八個跟著跪成一片。
首座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寧嬌腕上。
落了兩秒。
那把劍出鞘的聲音很輕,只響了半聲,又被人按回去了。
按得極快,劍格撞回鞘口,發出一聲悶響。
「她歸我處置。」
四個字。
領頭那個抬起頭。
「首座,她腹中是妖胎,外門規……」
「外門規第幾條。」
那少年的嘴張開,沒有聲音。
「念不出。」
首座往前走了半步,袍角掃過地上那本摔開的名冊。
「念不出就滾。」
八個人退得比來時快。
崖上只剩風。
寧嬌扶著腰站在青石上沒動。
「首座。」
「把手伸過來。」
「為什麼。」
「你站的地方三尺外是空的。」
寧嬌把手伸過去。
那隻手先握住她的手腕。
握在金紋上頭,五根指頭一根一根收緊。
寧嬌整條手臂僵住了。
握法她認得。
第二世偏院的台階,第三世督軍府的門洞,第四世那盞燈砸下來之前。
「首座認得這個。」
「不認得。」
他把她從青石上帶下來,右手托在她腰窩那處。
一寸不差。
「走。」
崖道很窄,一邊石壁一邊空。
寧嬌走得慢,一手托腹,一手被他握著。
「首座。」
「嗯。」
「奴家問一句。」
「問。」
「首座為何救奴家。」
「查案。」
「查什麼案。」
「外門私刑,八人圍一人,按宗規該我管。」
寧嬌低下頭笑了一下。
「首座。」
「又什麼。」
「你手在抖。」
那隻手立刻放開了。
放得太快,寧嬌往前晃了半步,自己扶住石壁才穩住。
首座退開一尺,把手背在身後。
「前頭石階滑。」
「奴家知道。」
「扶壁走。」
「奴家扶著。」
「媽媽。」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住。
「阿糖說。」
「爹爹剛才心跳一百二。」
「數錯了吧。」
「阿糖數得很清,一百二。」
「他不認得媽媽,心跳這麼快做什麼。」
「媽媽自己去問。」
寧嬌沒問。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半寸,蓋住那圈還在燙的金紋。
石階盡頭是一片竹。
竹後頭一道石門,門上沒有匾,只有一個鑿進去的圓坑,像是原本嵌過什麼東西。
首座抬手在坑上壓了一下,石門往裡退開。
「進去。」
「這是哪兒。」
「我的洞府。」
「奴家一個外門棄徒,進得首座的洞府?」
「你腹中那個進不去別處。」
寧嬌的手在腹上停了一下。
她跨進門檻。
裡頭沒有點燈。
石門在她身後合上,光從頂上一線漏下來,落在正對面那面石壁上。
寧嬌往前走了兩步,抬起頭。
石壁從底下到頂上,刻滿了字。
不是符,不是經。
是三個字。
寧嬌。
一豎一橫,收筆頓得極重,刻得深,一道一道往上摞,摞到頂上光照不到的地方還在往上排。
有幾處刻歪了,旁邊又重新刻了一遍。
最底下那一排是新的,石屑還沒掃。
寧嬌站在那面壁前,手從腹上滑下來。
「首座。」
石門那頭沒有聲音。
「這些字是誰刻的。」
「不知道。」
「不知道刻的是誰的名字?」
「不知道刻的人是誰。」
寧嬌轉過身。
首座站在門口那道光邊上,沒往裡走。
「我每晚在這兒閉關。」
「醒來壁上就多幾個。」
「刀是我的刀,手也像是我的手。」
他抬起右手,虎口那處一層舊繭壓著刻刀磨出來的口子。
「我數過。」
「數出多少。」
「數到第三千七百二十一,就不敢往下數了。」
寧嬌的眼淚掉下來一顆,砸在袍子前襟上。
她抹得很快。
「奴家替首座數完。」
「你數得清。」
「數得清。」
「三千七百二十一之後還有多少。」
寧嬌的手抬起來,指尖壓在石壁最底下那一排新刻的字上。
石屑蹭到指腹上。
她把那三個字念出來了。
「寧嬌。」
念完她轉過臉看他。
「首座,奴家的名字就是這三個字。」
首座沒有動。
那一線光正落在他左腕上,袖口松著,壓出一道舊疤。
他自己也看見了。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寸,那道疤橫在腕上,邊緣發白,是很久以前的。
「這道疤。」
「怎麼。」
「昨夜我在壁上刻字的時候,它疼了。」
頂上那線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雲過。
是石壁最頂上,光照不到的那處,有東西自己動了。
一片石屑落下來,落在寧嬌腳邊。
她抬頭。
頂上那一排刻的不是名字。
刻的是一行小字,刀口很新。
第五世,落地即收,餘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