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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斷情道與護心玉

2026-10-12 14:58:22 作者: 怡十二月

  戒律堂的鐘敲了三下,第三下還沒散,寧嬌就被人從洞府外的竹道上帶走了。

  帶她的是兩個執法弟子,一人一邊,誰都沒敢碰她的手。

  大殿正中擺著一隻黑陶碗,碗裡那碗藥還在冒熱氣。

  「外門七十三,寧嬌。」

  主事的執法長老把手裡那捲宗規往案上一壓,壓出一聲悶響。

  「妖胎不除,宗門不寧。」

  「把這碗喝了,你還是宗門的人。」

  寧嬌看了一眼那隻碗。

  「長老,這藥叫什麼名字。」

  「落胎湯。」

  「奴家八個月了。」

  「正是八個月才要落。」

  「落下來是死的。」

  那長老的手在宗規上停了一下。

  「妖胎本就不該活。」

  「奴家問的不是妖胎。」

  寧嬌一手托著腰,往前挪了半步。

  「奴家問的是宗規第幾條,寫著弟子腹中的孩子該死。」

  殿裡有人低頭去翻那捲宗規。

  「念不出來是不是。」

  「你放肆。」

  「奴家不放肆。」

  寧嬌把手從腰上拿下來,扶住膝蓋,膝蓋一彎就跪下去了。

  

  膝頭磕在青磚上的那一聲,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奴家不喝。」

  「也不吵。」

  「奴家跪在這兒,長老什麼時候念出那一條,奴家什麼時候喝。」

  她跪的地方不是殿內。

  她跪在大殿正門那道門檻外頭,正對著日頭。

  第一個時辰,執法弟子來趕了兩回,第二回帶了繩子,繩子沒敢往她身上套。

  第二個時辰,日頭挪到殿脊上,青磚被烤得發白。

  汗從她鬢角一直往下走,走到下頜上掛著,她也沒抬手擦。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媽媽膝蓋疼。」

  「忍一忍。」

  「阿糖幫媽媽疼。」

  寧嬌低頭笑了一下,眼淚跟著掉在袍子上,砸出兩個小點。

  第三個時辰過了一半,殿前那片空地上跪了第二個人。

  是崖上那個矮個子少年,青色外門袍,劍放在身側。

  「師兄……」他回頭喊了一聲,「外門規里真沒有這一條。」

  後頭那七八個站著的,有三個把劍收了。

  「誰讓你跪的!」

  「我腿麻了。」那少年低著頭,「我蹲一會兒。」

  執法長老的手在案上按了兩下。

  寧嬌的額頭貼到磚上去了。

  「長老。」

  「奴家跪到晚課,宗門八百年的名聲就要掛在一碗藥上。」

  「今日殿前有九十幾雙眼睛。」

  「他們回去會跟人講。」

  殿門那側的光被人擋住了。

  白衣銀線壓邊,劍未出鞘。

  首座跨過門檻,站在她跪著的那塊磚前頭,沒有伸手扶她。

  「我要一個人。」

  執法長老站起來。

  「首座要誰。」

  「她。」

  「她腹中帶穢。」

  「首座試煉收弟子,宗規第十七條,可自擇一人,不問出身。」

  首座把這句念完,回頭看那捲宗規。

  「長老翻到那一頁,念給她聽。」

  那捲宗規被翻開了,紙頁響得很脆。

  「……可自擇一人,不問出身。」


  「記檔。」

  「外門七十三,寧嬌,今日起入內門,為我試煉弟子。」

  殿角那個記檔的弟子提起筆,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才落下去。

  寧嬌被人從磚上帶起來的時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托在她腰窩那處的那隻手,一寸不差。

  掌教是在偏殿門口截住他的。

  「沈硯。」

  「掌教。」

  「你入斷情道二十三年。」

  「記得。」

  「今日殿前那一跪,全宗都看著。」

  「看著了。」

  「你為一個孕婦破道。」

  首座把手背在身後。

  「救個孕婦,不算情。」

  掌教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把手伸出來。」

  首座沒有伸。

  他轉身走了。

  那一夜,洞府的石門是關著的。

  寧嬌坐在門外的竹階上,懷裡揣著一塊糖。

  第一聲咳是子時前後。

  不重,隔著石門,像有人拿布捂住了嘴。

  第二聲跟得很近。

  第三聲之後,裡頭有東西倒了,瓷的,碎在地上。

  寧嬌的手撐在石門上,指甲摳進那道縫裡。

  「沈硯。」

  裡頭沒有人應。

  「沈硯,你開門。」

  咳聲壓下去了,壓得比剛才更低,低到聽不清,只聽見喘。

  寧嬌把額頭貼在石門上。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在吐血。」

  「阿糖怎麼知道。」

  「爹爹心裡在數第幾口。」

  「數到幾了。」

  「第九口。」

  寧嬌的手從石門上滑下來。

  她沒有再喊。

  她把那塊糖從懷裡摸出來,剝了一半的糖紙重新壓平,放在門檻正中間。

  放完她退回竹階上坐下,一手托著腰,一手壓在腹上。

  天亮的時候,那塊糖還在門檻上。

  她盯著看了一夜,一步沒跨進去。

  辰時的鐘響過,石門從裡頭退開。

  首座站在門內,白衣換過了,領口那一處還是濕的。

  他低頭看見了那塊糖。

  他彎腰去撿,撿的時候手在門檻上撐了一下。

  「你在外頭坐了一夜。」

  「奴家沒進去。」

  「為什麼。」

  「奴家一進去,你就得撐著不咳。」

  首座把那塊糖握在掌心裡。

  「晚課在演武場。」

  「奴家去不了,膝蓋腫了。」

  「抬你去。」

  演武場那口大鐘底下站了兩百多人,內門外門都在。

  寧嬌被兩個弟子抬著一張藤椅放在場邊,膝蓋底下墊了布。

  掌教坐在上首,手裡那捲宗規還沒收。

  首座從場心走過來,走到藤椅前頭站住。

  他從領口裡把一樣東西拉出來了。

  那是一塊白中發青的玉,約莫指頭長短,中間鑿空了一個圓孔。

  那根繫繩磨得起了毛,看得出戴了很多年。

  「護心玉。」

  底下有人先叫出了名字。

  「首座那塊護心玉,護過他三次雷劫。」

  首座把繩結解開。

  「低頭。」

  寧嬌仰著臉看他。


  「奴家不敢。」

  「低頭。」

  她把頭低下去。

  那塊玉貼上她脖頸的那一下,涼得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首座把繩結在她頸後打緊,手指從她後頸那處收回來,收得很慢。

  「首座。」

  掌教把宗規按在膝上,站起來了。

  「護心玉是本命之物。」

  「是。」

  「你把本命給一個外門棄徒。」

  「我給我的弟子。」

  「斷情道第一條,本命不可托人。」

  「我這塊是空的。」

  首座抬手指了指玉心那個圓孔。

  「空的好。」

  「裝得下別人裝不下的。」

  演武場那口大鐘底下,兩百多人里有人把手裡的劍往地上一撂。

  「首座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護她。」

  「護到把本命都摘了。」

  「斷情道二十三年,就為一個懷著的女人。」

  掌教手裡那捲宗規掀開了一半,風把紙頁往回卷。

  寧嬌沒有聽那些聲音。

  那塊玉貼著她胸口的皮,涼了三息,忽然燙起來。

  燙得她想抬手去抓。

  她的手剛碰到玉邊,玉面上浮出來一道印子。

  不是刻的。

  是從玉里往外頂出來的,淺淺一道,橫著。

  第二道緊接著浮上來,壓在第一道上頭。

  第三道。

  第四道。

  四道印子摞在一處,長短不一,最底下那一道最深,邊緣發白。

  寧嬌的手停在那塊玉上,一動不敢動。

  她認得那個形狀。

  她認得那些形狀:第一世他左腕上的舊疤,第二世在族祠為她擋下的傷痕,第三世在督軍府雨中縫了十九針的傷口,還有第四世在乙棚被燈刮過脊背時留下的那道疤。

  四道。

  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媽媽。」

  阿糖的聲音貼上來,細得像一根線。

  「玉里有人在說話。」

  寧嬌的手指壓在那塊玉上。

  「說的什麼。」

  「說了一個數。」

  「什麼數。」

  「第五道。」

  寧嬌抬起頭。

  首座站在她面前兩步遠,右手正按在自己左腕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道舊疤底下,皮肉正在往外頂起一道新的紅痕。

  他自己看見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

  寧嬌的嗓子啞住了。

  場心那口大鐘忽然自己響了一聲。

  不是有人敲。

  鐘面上映出四個淺灰的字,像用水汽寫成的。

  餘二十七日。

  上首那捲宗規被風掀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原本是空白。

  此刻上頭壓著一行灰墨小字,字跡很新。

  落款: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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