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的鐘敲了三下,第三下還沒散,寧嬌就被人從洞府外的竹道上帶走了。
帶她的是兩個執法弟子,一人一邊,誰都沒敢碰她的手。
大殿正中擺著一隻黑陶碗,碗裡那碗藥還在冒熱氣。
「外門七十三,寧嬌。」
主事的執法長老把手裡那捲宗規往案上一壓,壓出一聲悶響。
「妖胎不除,宗門不寧。」
「把這碗喝了,你還是宗門的人。」
寧嬌看了一眼那隻碗。
「長老,這藥叫什麼名字。」
「落胎湯。」
「奴家八個月了。」
「正是八個月才要落。」
「落下來是死的。」
那長老的手在宗規上停了一下。
「妖胎本就不該活。」
「奴家問的不是妖胎。」
寧嬌一手托著腰,往前挪了半步。
「奴家問的是宗規第幾條,寫著弟子腹中的孩子該死。」
殿裡有人低頭去翻那捲宗規。
「念不出來是不是。」
「你放肆。」
「奴家不放肆。」
寧嬌把手從腰上拿下來,扶住膝蓋,膝蓋一彎就跪下去了。
膝頭磕在青磚上的那一聲,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奴家不喝。」
「也不吵。」
「奴家跪在這兒,長老什麼時候念出那一條,奴家什麼時候喝。」
她跪的地方不是殿內。
她跪在大殿正門那道門檻外頭,正對著日頭。
第一個時辰,執法弟子來趕了兩回,第二回帶了繩子,繩子沒敢往她身上套。
第二個時辰,日頭挪到殿脊上,青磚被烤得發白。
汗從她鬢角一直往下走,走到下頜上掛著,她也沒抬手擦。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
「媽媽。」
「阿糖在。」
「媽媽膝蓋疼。」
「忍一忍。」
「阿糖幫媽媽疼。」
寧嬌低頭笑了一下,眼淚跟著掉在袍子上,砸出兩個小點。
第三個時辰過了一半,殿前那片空地上跪了第二個人。
是崖上那個矮個子少年,青色外門袍,劍放在身側。
「師兄……」他回頭喊了一聲,「外門規里真沒有這一條。」
後頭那七八個站著的,有三個把劍收了。
「誰讓你跪的!」
「我腿麻了。」那少年低著頭,「我蹲一會兒。」
執法長老的手在案上按了兩下。
寧嬌的額頭貼到磚上去了。
「長老。」
「奴家跪到晚課,宗門八百年的名聲就要掛在一碗藥上。」
「今日殿前有九十幾雙眼睛。」
「他們回去會跟人講。」
殿門那側的光被人擋住了。
白衣銀線壓邊,劍未出鞘。
首座跨過門檻,站在她跪著的那塊磚前頭,沒有伸手扶她。
「我要一個人。」
執法長老站起來。
「首座要誰。」
「她。」
「她腹中帶穢。」
「首座試煉收弟子,宗規第十七條,可自擇一人,不問出身。」
首座把這句念完,回頭看那捲宗規。
「長老翻到那一頁,念給她聽。」
那捲宗規被翻開了,紙頁響得很脆。
「……可自擇一人,不問出身。」
「記檔。」
「外門七十三,寧嬌,今日起入內門,為我試煉弟子。」
殿角那個記檔的弟子提起筆,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才落下去。
寧嬌被人從磚上帶起來的時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托在她腰窩那處的那隻手,一寸不差。
掌教是在偏殿門口截住他的。
「沈硯。」
「掌教。」
「你入斷情道二十三年。」
「記得。」
「今日殿前那一跪,全宗都看著。」
「看著了。」
「你為一個孕婦破道。」
首座把手背在身後。
「救個孕婦,不算情。」
掌教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你把手伸出來。」
首座沒有伸。
他轉身走了。
那一夜,洞府的石門是關著的。
寧嬌坐在門外的竹階上,懷裡揣著一塊糖。
第一聲咳是子時前後。
不重,隔著石門,像有人拿布捂住了嘴。
第二聲跟得很近。
第三聲之後,裡頭有東西倒了,瓷的,碎在地上。
寧嬌的手撐在石門上,指甲摳進那道縫裡。
「沈硯。」
裡頭沒有人應。
「沈硯,你開門。」
咳聲壓下去了,壓得比剛才更低,低到聽不清,只聽見喘。
寧嬌把額頭貼在石門上。
「媽媽。」
「阿糖在。」
「爹爹在吐血。」
「阿糖怎麼知道。」
「爹爹心裡在數第幾口。」
「數到幾了。」
「第九口。」
寧嬌的手從石門上滑下來。
她沒有再喊。
她把那塊糖從懷裡摸出來,剝了一半的糖紙重新壓平,放在門檻正中間。
放完她退回竹階上坐下,一手托著腰,一手壓在腹上。
天亮的時候,那塊糖還在門檻上。
她盯著看了一夜,一步沒跨進去。
辰時的鐘響過,石門從裡頭退開。
首座站在門內,白衣換過了,領口那一處還是濕的。
他低頭看見了那塊糖。
他彎腰去撿,撿的時候手在門檻上撐了一下。
「你在外頭坐了一夜。」
「奴家沒進去。」
「為什麼。」
「奴家一進去,你就得撐著不咳。」
首座把那塊糖握在掌心裡。
「晚課在演武場。」
「奴家去不了,膝蓋腫了。」
「抬你去。」
演武場那口大鐘底下站了兩百多人,內門外門都在。
寧嬌被兩個弟子抬著一張藤椅放在場邊,膝蓋底下墊了布。
掌教坐在上首,手裡那捲宗規還沒收。
首座從場心走過來,走到藤椅前頭站住。
他從領口裡把一樣東西拉出來了。
那是一塊白中發青的玉,約莫指頭長短,中間鑿空了一個圓孔。
那根繫繩磨得起了毛,看得出戴了很多年。
「護心玉。」
底下有人先叫出了名字。
「首座那塊護心玉,護過他三次雷劫。」
首座把繩結解開。
「低頭。」
寧嬌仰著臉看他。
「奴家不敢。」
「低頭。」
她把頭低下去。
那塊玉貼上她脖頸的那一下,涼得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首座把繩結在她頸後打緊,手指從她後頸那處收回來,收得很慢。
「首座。」
掌教把宗規按在膝上,站起來了。
「護心玉是本命之物。」
「是。」
「你把本命給一個外門棄徒。」
「我給我的弟子。」
「斷情道第一條,本命不可托人。」
「我這塊是空的。」
首座抬手指了指玉心那個圓孔。
「空的好。」
「裝得下別人裝不下的。」
演武場那口大鐘底下,兩百多人里有人把手裡的劍往地上一撂。
「首座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護她。」
「護到把本命都摘了。」
「斷情道二十三年,就為一個懷著的女人。」
掌教手裡那捲宗規掀開了一半,風把紙頁往回卷。
寧嬌沒有聽那些聲音。
那塊玉貼著她胸口的皮,涼了三息,忽然燙起來。
燙得她想抬手去抓。
她的手剛碰到玉邊,玉面上浮出來一道印子。
不是刻的。
是從玉里往外頂出來的,淺淺一道,橫著。
第二道緊接著浮上來,壓在第一道上頭。
第三道。
第四道。
四道印子摞在一處,長短不一,最底下那一道最深,邊緣發白。
寧嬌的手停在那塊玉上,一動不敢動。
她認得那個形狀。
她認得那些形狀:第一世他左腕上的舊疤,第二世在族祠為她擋下的傷痕,第三世在督軍府雨中縫了十九針的傷口,還有第四世在乙棚被燈刮過脊背時留下的那道疤。
四道。
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媽媽。」
阿糖的聲音貼上來,細得像一根線。
「玉里有人在說話。」
寧嬌的手指壓在那塊玉上。
「說的什麼。」
「說了一個數。」
「什麼數。」
「第五道。」
寧嬌抬起頭。
首座站在她面前兩步遠,右手正按在自己左腕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
那道舊疤底下,皮肉正在往外頂起一道新的紅痕。
他自己看見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
寧嬌的嗓子啞住了。
場心那口大鐘忽然自己響了一聲。
不是有人敲。
鐘面上映出四個淺灰的字,像用水汽寫成的。
餘二十七日。
上首那捲宗規被風掀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原本是空白。
此刻上頭壓著一行灰墨小字,字跡很新。
落款:沈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