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殿在宗門後山最深處,石階往下走三百級,兩邊的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編號。
寧嬌蹲在最底下那一層的藥架前,把第七隻瓷瓶從格子裡拔出來。
瓶口封著灰蠟,蠟上壓了一枚小小的銅印。
「阿糖。」
「媽媽。」
「這瓶里的東西,你聞得到嗎。」
「聞得到,辣的。」
寧嬌把封蠟撬開,湊近瓶口嗅了一下,鼻腔立刻被一股腥甜沖得發酸。
「媽媽別喝!」
她把瓶口對準嘴,仰頭灌了下去。
藥液入喉的那一下不是苦,是麻,從舌根一路麻到胸口,再往下墜,墜到小腹就停住了。
停了三息。
第四息,經脈自丹田處倒逆,像有人把她五臟里的血管擰成了一股繩往外拽。
寧嬌的膝蓋先撞在藥架上,瓷瓶碎了兩隻,她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磕在石階棱上。
「媽媽!媽媽!」
阿糖的聲音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口井在喊。
石階頂上有腳步聲,很快,快到幾乎沒有間隔。
白衣的袍角從她眼前掃過去。
首座蹲下來的時候,先探了一下她的脈,探完臉就變了。
「誰讓你碰這個。」
寧嬌的手往自己胸口抓,抓了一把又鬆開,指甲在鎖骨底下劃出三道白印。
「經脈在逆……」
「我知道。」
首座把她從地上撈起來,一隻手托著她後頸,另一隻手翻開她的手掌,掌心朝上。
他的掌心貼了上來。
靈光從他掌心透出來的那一剎,寧嬌覺得自己整條手臂被一盆溫水從裡到外澆透了。
不是熱,是暖,暖得她那些倒卷的經脈慢慢松下來,又一根一根往回歸位。
可歸到一半就卡住了。
毒走得比靈光快,靈光剛把左臂的經脈理順,毒已經竄到右肩。
首座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別動。」
「奴家沒動。」
「你在發抖。」
寧嬌確實在抖,抖得連牙關都在打架,可她不敢縮手,怕那層靈光斷了。
子時的鐘從山頂傳下來,悶悶的一聲,被石壁彈來彈去,彈到最底下那層就散了。
首座把她的手翻了個面,換了一個角度,靈光從指縫裡漏出來,照得兩隻手都透著青白。
「媽媽。」
阿糖的聲音又近了一點。
「爹爹在把自己的氣往媽媽身體裡送。」
「送了多少。」
「好多好多,阿糖數不過來。」
寧嬌的意識開始往下沉。
她知道自己在說話,可聽不清自己說的是什麼。
第一個名字是模糊的,像泡在水裡的墨,沒有邊。
第二個名字帶著煙氣,是油燈燃盡之前那股焦味。
第三個名字很遠,遠到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念出聲。
首座的靈光在她掌心裡顫了一下。
她的嘴唇又動了,這回咬字咬得很清楚。
「沈硯。」
首座的手驀地僵住。
那層靈光沒有斷,可從掌心往外溢的速度亂了,像一盆水被人從底下攪了一把。
洞府里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疊在一起,一長一短,怎麼都對不上。
「別喊我名字。」
他的嗓子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寧嬌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汗珠,嘴角那處皮膚因為發燒泛著薄薄一層紅。
她又喊了一遍。
「沈硯。」
這一聲比上一聲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響動,只漾開一圈圈往外擴的紋路。
首座的左腕上那道舊疤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從疤底下往外頂的那種力氣,和第四世B號棚那盞燈砸下來之前一模一樣。
他的掌心還貼著她的,靈光還在走,可走到他自己丹田那處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裂了。
不是骨頭裂的那種脆響。
是從裡到外、從底到頂、一道線一道線往開扯的那種悶聲,沉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道基。
斷情道二十三年築起來的道基,在他掌心貼著她掌心的第六個時辰,裂了一道。
從子時到天明。
靈光是卯時初散的。
散的時候,首座的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抽得很慢,像是五根指頭一根一根剝開的。
抽完他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那隻手在袍子後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寧嬌的意識是一點一點浮上來的。
先聽見風。
再聽見鳥。
最後聽見阿糖在喊。
「媽媽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石壁上那些刻滿了她名字的字跡,看見竹影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看見首座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背對著她。
袖口濕了一截,右手還背在身後。
「首座。」
他沒回頭。
「你的道裂了對不對。」
首座的肩往下壓了一寸。
她撐著地坐起來,腰後酸得像被人拿木棍頂了一夜,可她顧不上,眼睛盯著他背上那片衣料。
衣料是乾的,可領口往下兩寸的地方,布面皺著,皺得像被人從裡頭攥了很久。
「奴家問你話。」
首座的腳動了一下,往門口邁了半步。
寧嬌的聲音追上去。
「裂了幾成。」
他沒答。
第二步邁出去了,袍角從她手邊掃過,她沒去抓。
第三步跨過門檻。
寧嬌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打了個晃,扶住石壁才穩住。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竹道上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我故意的。」
首座的腳停在竹道第三級台階上。
他沒有轉身。
日光從竹葉間落下來,碎碎的一片,打在他肩上那處濕了又乾的衣料上。
「為什麼。」
兩個字,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寧嬌扶著門框,一手還托在腰後。
她的嗓子是啞的,啞了一整夜,說出來的話帶著毛邊。
「因為斷情道的源頭,就是歸引處的監管協議。」
首座的右手從背後放下來了。
五根指頭垂在袍側,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夾著的那道靈光已經熄了。
「你入斷情道二十三年,修的不是清淨心,是歸引處套在你身上的鎖。」
她往前挪了一步,離他的背還有五步遠。
「你不破道,就一輩子是他們的刀。」
竹葉落了一片,打在台階上,沒有聲音。
首座的左腕往上抬了半寸,袖口滑下來,露出那道舊疤底下新頂出來的紅痕。
紅痕在日光里一跳一跳的,跳得和心口同一個頻率。
「媽媽。」
阿糖的聲音貼上來。
「爹爹心裡那扇門,裂了一條縫。」
「縫裡頭是什麼。」
「是名字。」
阿糖頓了一下。
「媽媽的名字。」
首座始終沒有回頭。
他的腳重新抬起來,往第四級台階邁下去。
邁到一半,他開口了。
「回收殿的藥架第三層,最裡頭那隻黑瓶。」
寧嬌的手在門框上收緊。
「上頭刻著一行字。」
他的聲音順著竹道往下走,走得遠了才散。
「你去看看刻的是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