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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渡氣與道基裂

2026-10-12 14:58:26 作者: 怡十二月

  回收殿在宗門後山最深處,石階往下走三百級,兩邊的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編號。

  寧嬌蹲在最底下那一層的藥架前,把第七隻瓷瓶從格子裡拔出來。

  瓶口封著灰蠟,蠟上壓了一枚小小的銅印。

  「阿糖。」

  「媽媽。」

  「這瓶里的東西,你聞得到嗎。」

  「聞得到,辣的。」

  寧嬌把封蠟撬開,湊近瓶口嗅了一下,鼻腔立刻被一股腥甜沖得發酸。

  「媽媽別喝!」

  她把瓶口對準嘴,仰頭灌了下去。

  藥液入喉的那一下不是苦,是麻,從舌根一路麻到胸口,再往下墜,墜到小腹就停住了。

  停了三息。

  第四息,經脈自丹田處倒逆,像有人把她五臟里的血管擰成了一股繩往外拽。

  寧嬌的膝蓋先撞在藥架上,瓷瓶碎了兩隻,她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磕在石階棱上。

  

  「媽媽!媽媽!」

  阿糖的聲音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口井在喊。

  石階頂上有腳步聲,很快,快到幾乎沒有間隔。

  白衣的袍角從她眼前掃過去。

  首座蹲下來的時候,先探了一下她的脈,探完臉就變了。

  「誰讓你碰這個。」

  寧嬌的手往自己胸口抓,抓了一把又鬆開,指甲在鎖骨底下劃出三道白印。

  「經脈在逆……」

  「我知道。」

  首座把她從地上撈起來,一隻手托著她後頸,另一隻手翻開她的手掌,掌心朝上。

  他的掌心貼了上來。

  靈光從他掌心透出來的那一剎,寧嬌覺得自己整條手臂被一盆溫水從裡到外澆透了。

  不是熱,是暖,暖得她那些倒卷的經脈慢慢松下來,又一根一根往回歸位。

  可歸到一半就卡住了。

  毒走得比靈光快,靈光剛把左臂的經脈理順,毒已經竄到右肩。

  首座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別動。」

  「奴家沒動。」

  「你在發抖。」

  寧嬌確實在抖,抖得連牙關都在打架,可她不敢縮手,怕那層靈光斷了。

  子時的鐘從山頂傳下來,悶悶的一聲,被石壁彈來彈去,彈到最底下那層就散了。

  首座把她的手翻了個面,換了一個角度,靈光從指縫裡漏出來,照得兩隻手都透著青白。

  「媽媽。」

  阿糖的聲音又近了一點。

  「爹爹在把自己的氣往媽媽身體裡送。」

  「送了多少。」

  「好多好多,阿糖數不過來。」

  寧嬌的意識開始往下沉。

  她知道自己在說話,可聽不清自己說的是什麼。

  第一個名字是模糊的,像泡在水裡的墨,沒有邊。

  第二個名字帶著煙氣,是油燈燃盡之前那股焦味。

  第三個名字很遠,遠到她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念出聲。

  首座的靈光在她掌心裡顫了一下。

  她的嘴唇又動了,這回咬字咬得很清楚。

  「沈硯。」

  首座的手驀地僵住。

  那層靈光沒有斷,可從掌心往外溢的速度亂了,像一盆水被人從底下攪了一把。

  洞府里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疊在一起,一長一短,怎麼都對不上。

  「別喊我名字。」

  他的嗓子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寧嬌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汗珠,嘴角那處皮膚因為發燒泛著薄薄一層紅。

  她又喊了一遍。

  「沈硯。」

  這一聲比上一聲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響動,只漾開一圈圈往外擴的紋路。

  首座的左腕上那道舊疤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從疤底下往外頂的那種力氣,和第四世B號棚那盞燈砸下來之前一模一樣。

  他的掌心還貼著她的,靈光還在走,可走到他自己丹田那處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裂了。

  不是骨頭裂的那種脆響。

  是從裡到外、從底到頂、一道線一道線往開扯的那種悶聲,沉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道基。

  斷情道二十三年築起來的道基,在他掌心貼著她掌心的第六個時辰,裂了一道。

  從子時到天明。

  靈光是卯時初散的。

  散的時候,首座的手從她掌心裡抽出來,抽得很慢,像是五根指頭一根一根剝開的。

  抽完他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那隻手在袍子後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寧嬌的意識是一點一點浮上來的。

  先聽見風。

  再聽見鳥。

  最後聽見阿糖在喊。

  「媽媽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石壁上那些刻滿了她名字的字跡,看見竹影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看見首座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背對著她。

  袖口濕了一截,右手還背在身後。

  「首座。」

  他沒回頭。

  「你的道裂了對不對。」

  首座的肩往下壓了一寸。

  她撐著地坐起來,腰後酸得像被人拿木棍頂了一夜,可她顧不上,眼睛盯著他背上那片衣料。

  衣料是乾的,可領口往下兩寸的地方,布面皺著,皺得像被人從裡頭攥了很久。

  「奴家問你話。」

  首座的腳動了一下,往門口邁了半步。

  寧嬌的聲音追上去。

  「裂了幾成。」

  他沒答。

  第二步邁出去了,袍角從她手邊掃過,她沒去抓。

  第三步跨過門檻。

  寧嬌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打了個晃,扶住石壁才穩住。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竹道上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我故意的。」

  首座的腳停在竹道第三級台階上。

  他沒有轉身。

  日光從竹葉間落下來,碎碎的一片,打在他肩上那處濕了又乾的衣料上。

  「為什麼。」

  兩個字,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寧嬌扶著門框,一手還托在腰後。

  她的嗓子是啞的,啞了一整夜,說出來的話帶著毛邊。

  「因為斷情道的源頭,就是歸引處的監管協議。」

  首座的右手從背後放下來了。

  五根指頭垂在袍側,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夾著的那道靈光已經熄了。

  「你入斷情道二十三年,修的不是清淨心,是歸引處套在你身上的鎖。」

  她往前挪了一步,離他的背還有五步遠。

  「你不破道,就一輩子是他們的刀。」

  竹葉落了一片,打在台階上,沒有聲音。

  首座的左腕往上抬了半寸,袖口滑下來,露出那道舊疤底下新頂出來的紅痕。

  紅痕在日光里一跳一跳的,跳得和心口同一個頻率。

  「媽媽。」

  阿糖的聲音貼上來。

  「爹爹心裡那扇門,裂了一條縫。」

  「縫裡頭是什麼。」

  「是名字。」

  阿糖頓了一下。

  「媽媽的名字。」

  首座始終沒有回頭。


  他的腳重新抬起來,往第四級台階邁下去。

  邁到一半,他開口了。

  「回收殿的藥架第三層,最裡頭那隻黑瓶。」

  寧嬌的手在門框上收緊。

  「上頭刻著一行字。」

  他的聲音順著竹道往下走,走得遠了才散。

  「你去看看刻的是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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