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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回收殿名錄

2026-10-12 14:58:30 作者: 怡十二月

  寧嬌沒有去看那隻黑瓶。

  她坐在洞府門檻上想了整整一個時辰,想的不是瓶上刻著誰的名字,而是回收殿那三百級石階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個誰。

  「阿糖。」

  「媽媽。」

  「蘇婉在哪兒。」

  「山腰那邊,跟一個穿青袍的師兄說話。」

  「說什麼。」

  「說媽媽偷了回收殿的藥,要報戒律堂。」

  寧嬌把嘴裡那塊糖咬碎了,糖渣卡在牙縫裡,她用舌頭頂了一下沒頂出來。

  「那個師兄心裡在想什麼。」

  「在想蘇婉好看。」

  寧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竹葉。

  她在山腰的藥圃里找到蘇婉的時候,蘇婉正坐在一塊平石上,手裡掐著一株半開的白芍。

  旁邊站著的青袍弟子叫鍾遠,內門第九,劍修得不錯,臉也不錯,最要緊的是,他管著回收殿的鑰匙。

  「蘇師姐。」

  寧嬌的步子邁得小,一手托在腰後,走近了才蹲下去,蹲在蘇婉腳邊那叢矮草旁邊。

  「奴家來給師姐賠不是。」

  蘇婉的手在白芍花瓣上停了一下。

  「賠什麼。」

  「昨日奴家不該碰回收殿的藥,是奴家莽撞了。」

  寧嬌把腦袋低下去,低得能看見自己膝蓋上那兩塊跪腫的青。

  

  「奴家其實是想替首座找一味退熱的引子,可奴家不識藥,進去就抓瞎了。」

  她抬起眼看了一下鍾遠,又飛快收回來,耳朵尖紅了一截。

  那一眼的分寸拿捏得剛好,是瞟非盯,瞟完便垂下眼,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

  鍾遠的耳朵先動了。

  蘇婉把那株白芍往石頭上一擱。

  「你去回收殿,是替首座找藥。」

  「是。」

  「那你怎麼不找鍾師兄幫忙,他管著殿門的鑰匙。」

  寧嬌咬了一下下唇。

  「奴家哪敢……奴家一個外門棄徒,鍾師兄怎麼會理奴家。」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輕,輕到鍾遠往前傾了半步才聽清。

  蘇婉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轉到她紅透的耳朵尖上,停了兩息。

  「鍾師兄。」

  「在。」

  「帶她去。」

  「師姐?」

  「她要找什麼藥,你幫她翻就是了。」

  蘇婉把白芍重新拿起來,捻著花梗轉了半圈。

  「回收殿裡那些破瓶子,又不是什麼要緊東西。」

  她的語氣松得很,松到寧嬌差點沒接住。

  鍾遠在前頭帶路,走得不快,每過一段石階就回頭看她一眼,看她走得穩不穩。

  寧嬌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回收殿三百級石階走到底,鍾遠把腰牌往門楣那道凹槽里一嵌,石門往兩邊退開。

  「你要找什麼引子,我幫你拿。」

  「麻煩鍾師兄在門口等奴家一會兒,裡頭味道大,奴家怕熏著師兄。」

  鍾遠往裡探了探頭,被那股腥甜沖得皺了一下眉,退了出去。

  寧嬌跨進殿門。

  藥架不重要,藥瓶不重要。

  她繞過前三排木架,直奔最裡頭那面石壁。

  石壁下嵌著一隻銅櫃,櫃門上壓著灰蠟封,蠟上沒有銅印,只有一道淺淺的指紋。

  她把蠟封掰開,銅櫃吱呀一聲彈開半寸。

  裡頭只有一卷帛。

  帛面泛黃,兩端的木軸磨得發亮,不知道被人翻過多少回。

  寧嬌把帛卷從櫃裡抽出來,就著石壁上那盞油燈的光,從頭展開。

  第一行:編號零零一,姓名李氏,已交付,已抹除。

  第二行:編號零零二,姓名趙三娘,已交付,已抹除。


  第三行。

  第四行。

  每一行都是同樣的格式:編號、姓名、已交付、已抹除。

  「媽媽。」

  「阿糖別說話。」

  寧嬌從袖口撕下一截內襯,咬開手指,用血當墨,一行一行往布上抄。

  抄到第四十七個名字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編號零四七,姓名不詳,備註欄寫著四個字:產後三日。

  她把那四個字抄上去,手指上的血已經凝了,她重新咬開。

  抄到第一百二十個,腕上金紋燙得她整隻手都在打顫,她換了左手。

  左手的字比右手丑,可她不敢停。

  第二百一十三個。

  第二百七十個。

  第三百零九個。

  門外傳來鍾遠的聲音。

  「好了沒有?」

  「快了。」

  寧嬌的目光落在帛卷最末那一行上。

  編號三二七。

  姓名:沈溪。

  備註:沈硯生母,已交付,已抹除。

  她的手落在那兩個字上,指腹上的血蹭到「沈溪」的「溪」字尾巴上,洇開一小團紅。

  三百二十七個名字,三百二十七個生過孩子的女人。

  每一個的結局都只有四個字。

  已交付。

  已抹除。

  她把帛卷塞回銅櫃,蠟封原樣壓上,抱著那截抄滿了字的布走出殿門。

  鍾遠沒有問她找到藥沒有。

  他聞到了血味。

  寧嬌走到石階第一百七十級的時候,上頭有人往下跑。

  白衣銀線壓邊,劍鞘在石壁上磕出火星,跑得連袍角都翻到膝蓋上頭了。

  首座在第一百六十八級停住。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上那截布上,再落到她指尖那幾個還在滲血的咬口上。

  「誰讓你進去的。」

  「奴家自己進去的。」

  「你的手。」

  「奴家的手不重要。」

  寧嬌把那截布舉到他面前。

  「沈硯,你低頭看。」

  首座沒有低頭。

  「看最後一行。」

  他的目光終於落下去了。

  石階上只有一盞嵌在壁里的油燈,光很暗,暗到那些血字要湊近了才能認。

  首座湊近了。

  他的目光掃過前三行,沒有表情。

  掃過第十行,還是沒有。

  然後他翻到最後。

  編號三二七:沈溪,沈硯生母,已交付,已抹除。

  他的手指碰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指尖是抖的。

  抖得布面上的血字跟著晃,晃了三下,他把布攥住了。

  攥得指骨的形狀隔著布面頂出來。

  「媽媽。」

  阿糖的聲音很輕。

  「爹爹心裡那面牆塌了。」

  首座的膝蓋磕在石階上,聲音很悶。

  一百六十八級的石階上,斷情道二十三年的首座,第一次跪下來了。

  他這一跪,無關宗規,也無關掌教。

  他跪在一截寫滿了三百二十七個女人名字的碎布前面。

  寧嬌蹲下去,兩隻手捧住他的頭,把他的額頭按在自己肩上。

  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可他沒有出聲。

  「你不是刀。」

  寧嬌的手指插進他發間,指腹上的血蹭在他鬢角的白髮上。

  「你是被人磨過的人。」

  他手臂猛地一收。

  收得很猛,生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


  兩條手臂把她整個人箍在石階上,箍得她後背的石壁棱都硌進了肉里,可他什麼都沒做,只是把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燙得她皮膚發麻。

  「我記不清你幾世的臉。」

  他的嗓子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一般。

  「可我記得你每次都鬆手。」

  寧嬌的手從他發間滑到他後頸上,按住。

  「這次不松。」

  石階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從兩個人中間那處傳出來的。

  那悶響既不像骨頭碎裂,也不像石壁崩塌。

  是他心中支撐了二十三年的信念,裂開了第二道縫。

  道基二裂。

  靈光從他左腕那道舊疤里漏出來,漏了一小截就滅了。

  寧嬌感覺到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緊了一下又松下來,手臂一松,仿佛全身力氣都隨之泄盡。

  她沒有鬆手。

  她把他的頭往自己肩上又按了半寸。

  油燈的光打在那截布面上,三百二十七個血字一個一個排著,排到最後那個「沈溪」上頭,血已經幹了,發黑。

  阿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若蚊蚋。

  「媽媽。」

  「嗯。」

  「布上有一個名字,阿糖認得。」

  「哪一個。」

  「第三百二十六。」

  寧嬌的手在他後頸上僵了一下。

  她沒有低頭去看。

  阿糖的聲音又近了一點。

  「那個名字後頭的備註,跟別人不一樣。」

  「寫的什麼。」

  「待交付,編號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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