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嬌沒有去看那隻黑瓶。
她坐在洞府門檻上想了整整一個時辰,想的不是瓶上刻著誰的名字,而是回收殿那三百級石階底下,到底還藏著多少個誰。
「阿糖。」
「媽媽。」
「蘇婉在哪兒。」
「山腰那邊,跟一個穿青袍的師兄說話。」
「說什麼。」
「說媽媽偷了回收殿的藥,要報戒律堂。」
寧嬌把嘴裡那塊糖咬碎了,糖渣卡在牙縫裡,她用舌頭頂了一下沒頂出來。
「那個師兄心裡在想什麼。」
「在想蘇婉好看。」
寧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竹葉。
她在山腰的藥圃里找到蘇婉的時候,蘇婉正坐在一塊平石上,手裡掐著一株半開的白芍。
旁邊站著的青袍弟子叫鍾遠,內門第九,劍修得不錯,臉也不錯,最要緊的是,他管著回收殿的鑰匙。
「蘇師姐。」
寧嬌的步子邁得小,一手托在腰後,走近了才蹲下去,蹲在蘇婉腳邊那叢矮草旁邊。
「奴家來給師姐賠不是。」
蘇婉的手在白芍花瓣上停了一下。
「賠什麼。」
「昨日奴家不該碰回收殿的藥,是奴家莽撞了。」
寧嬌把腦袋低下去,低得能看見自己膝蓋上那兩塊跪腫的青。
「奴家其實是想替首座找一味退熱的引子,可奴家不識藥,進去就抓瞎了。」
她抬起眼看了一下鍾遠,又飛快收回來,耳朵尖紅了一截。
那一眼的分寸拿捏得剛好,是瞟非盯,瞟完便垂下眼,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
鍾遠的耳朵先動了。
蘇婉把那株白芍往石頭上一擱。
「你去回收殿,是替首座找藥。」
「是。」
「那你怎麼不找鍾師兄幫忙,他管著殿門的鑰匙。」
寧嬌咬了一下下唇。
「奴家哪敢……奴家一個外門棄徒,鍾師兄怎麼會理奴家。」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輕,輕到鍾遠往前傾了半步才聽清。
蘇婉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轉到她紅透的耳朵尖上,停了兩息。
「鍾師兄。」
「在。」
「帶她去。」
「師姐?」
「她要找什麼藥,你幫她翻就是了。」
蘇婉把白芍重新拿起來,捻著花梗轉了半圈。
「回收殿裡那些破瓶子,又不是什麼要緊東西。」
她的語氣松得很,松到寧嬌差點沒接住。
鍾遠在前頭帶路,走得不快,每過一段石階就回頭看她一眼,看她走得穩不穩。
寧嬌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回收殿三百級石階走到底,鍾遠把腰牌往門楣那道凹槽里一嵌,石門往兩邊退開。
「你要找什麼引子,我幫你拿。」
「麻煩鍾師兄在門口等奴家一會兒,裡頭味道大,奴家怕熏著師兄。」
鍾遠往裡探了探頭,被那股腥甜沖得皺了一下眉,退了出去。
寧嬌跨進殿門。
藥架不重要,藥瓶不重要。
她繞過前三排木架,直奔最裡頭那面石壁。
石壁下嵌著一隻銅櫃,櫃門上壓著灰蠟封,蠟上沒有銅印,只有一道淺淺的指紋。
她把蠟封掰開,銅櫃吱呀一聲彈開半寸。
裡頭只有一卷帛。
帛面泛黃,兩端的木軸磨得發亮,不知道被人翻過多少回。
寧嬌把帛卷從櫃裡抽出來,就著石壁上那盞油燈的光,從頭展開。
第一行:編號零零一,姓名李氏,已交付,已抹除。
第二行:編號零零二,姓名趙三娘,已交付,已抹除。
第三行。
第四行。
每一行都是同樣的格式:編號、姓名、已交付、已抹除。
「媽媽。」
「阿糖別說話。」
寧嬌從袖口撕下一截內襯,咬開手指,用血當墨,一行一行往布上抄。
抄到第四十七個名字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編號零四七,姓名不詳,備註欄寫著四個字:產後三日。
她把那四個字抄上去,手指上的血已經凝了,她重新咬開。
抄到第一百二十個,腕上金紋燙得她整隻手都在打顫,她換了左手。
左手的字比右手丑,可她不敢停。
第二百一十三個。
第二百七十個。
第三百零九個。
門外傳來鍾遠的聲音。
「好了沒有?」
「快了。」
寧嬌的目光落在帛卷最末那一行上。
編號三二七。
姓名:沈溪。
備註:沈硯生母,已交付,已抹除。
她的手落在那兩個字上,指腹上的血蹭到「沈溪」的「溪」字尾巴上,洇開一小團紅。
三百二十七個名字,三百二十七個生過孩子的女人。
每一個的結局都只有四個字。
已交付。
已抹除。
她把帛卷塞回銅櫃,蠟封原樣壓上,抱著那截抄滿了字的布走出殿門。
鍾遠沒有問她找到藥沒有。
他聞到了血味。
寧嬌走到石階第一百七十級的時候,上頭有人往下跑。
白衣銀線壓邊,劍鞘在石壁上磕出火星,跑得連袍角都翻到膝蓋上頭了。
首座在第一百六十八級停住。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上那截布上,再落到她指尖那幾個還在滲血的咬口上。
「誰讓你進去的。」
「奴家自己進去的。」
「你的手。」
「奴家的手不重要。」
寧嬌把那截布舉到他面前。
「沈硯,你低頭看。」
首座沒有低頭。
「看最後一行。」
他的目光終於落下去了。
石階上只有一盞嵌在壁里的油燈,光很暗,暗到那些血字要湊近了才能認。
首座湊近了。
他的目光掃過前三行,沒有表情。
掃過第十行,還是沒有。
然後他翻到最後。
編號三二七:沈溪,沈硯生母,已交付,已抹除。
他的手指碰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指尖是抖的。
抖得布面上的血字跟著晃,晃了三下,他把布攥住了。
攥得指骨的形狀隔著布面頂出來。
「媽媽。」
阿糖的聲音很輕。
「爹爹心裡那面牆塌了。」
首座的膝蓋磕在石階上,聲音很悶。
一百六十八級的石階上,斷情道二十三年的首座,第一次跪下來了。
他這一跪,無關宗規,也無關掌教。
他跪在一截寫滿了三百二十七個女人名字的碎布前面。
寧嬌蹲下去,兩隻手捧住他的頭,把他的額頭按在自己肩上。
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可他沒有出聲。
「你不是刀。」
寧嬌的手指插進他發間,指腹上的血蹭在他鬢角的白髮上。
「你是被人磨過的人。」
他手臂猛地一收。
收得很猛,生怕她下一刻就會消失。
兩條手臂把她整個人箍在石階上,箍得她後背的石壁棱都硌進了肉里,可他什麼都沒做,只是把臉埋在她頸窩裡,呼吸燙得她皮膚發麻。
「我記不清你幾世的臉。」
他的嗓子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一般。
「可我記得你每次都鬆手。」
寧嬌的手從他發間滑到他後頸上,按住。
「這次不松。」
石階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從兩個人中間那處傳出來的。
那悶響既不像骨頭碎裂,也不像石壁崩塌。
是他心中支撐了二十三年的信念,裂開了第二道縫。
道基二裂。
靈光從他左腕那道舊疤里漏出來,漏了一小截就滅了。
寧嬌感覺到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緊了一下又松下來,手臂一松,仿佛全身力氣都隨之泄盡。
她沒有鬆手。
她把他的頭往自己肩上又按了半寸。
油燈的光打在那截布面上,三百二十七個血字一個一個排著,排到最後那個「沈溪」上頭,血已經幹了,發黑。
阿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若蚊蚋。
「媽媽。」
「嗯。」
「布上有一個名字,阿糖認得。」
「哪一個。」
「第三百二十六。」
寧嬌的手在他後頸上僵了一下。
她沒有低頭去看。
阿糖的聲音又近了一點。
「那個名字後頭的備註,跟別人不一樣。」
「寫的什麼。」
「待交付,編號零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