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那口大鐘敲了九下。
第九下還沒散,石階兩側已經站滿了人。
掌教坐在上首,手裡那捲宗規換成了一隻黑陶碗。
碗底壓著一張帛,帛上寫著四個字。
清妖大典。
寧嬌被兩個執法弟子從洞府帶出來的時候,沈硯站在竹道口,右手按在劍柄上。
「她不去。」
掌教把那隻碗往石案上一擱。
「首座,你的道基已裂兩成,再護她,第三道裂痕一出,你這輩子都入不了化神。」
沈硯的手沒有松。
「那就不入。」
蘇婉從側幕走出來,手裡托著一隻銅盤。
盤心放著一把劍。
不是別的劍,是沈硯那把斷情劍。
「沈首座,宗規第九十三條,弟子攜妖胎入宗門,由引師親手處決。」
她把劍從盤裡抽出來,劍鞘在地磚上磕出一聲脆響。
「你是她的引師。」
寧嬌的手在腹上按了一下。
「阿糖。」
「媽媽。」
「爹爹心裡在數什麼。」
「在數能不能在三息內帶媽媽跑出山門。」
寧嬌把手從腹上拿下來,扶住執法弟子的手臂,自己走上石階。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演武場正中那塊青磚上才停下。
她抬起頭看掌教。
「掌教,奴家有話說。」
「你一個外門棄徒,有什麼資格在清妖大典上說話。」
「奴家沒資格,可有三百二十七個人有。」
寧嬌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
那圈金紋翻出來了。
不是發紅,是金的,在日頭底下亮得刺眼。
場下那兩百多人里有人倒退了半步。
「這是印記。」
寧嬌把手舉到與肩平齊的位置。
「每個被歸引處標記的女人,腕上都有。」
她另一隻手從懷裡抽出那截抄滿了血字的布。
「奴家念三十七個名字,念完奴家自己跪下。」
掌教的手在宗規上壓了一下。
「你念什麼都改變不了你腹中是妖胎的事實。」
「那掌教聽著。」
寧嬌把那截布攤開。
「編號零零一,李氏,已交付,已抹除。」
「編號零零二,趙三娘,已交付,已抹除。」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響徹全場。
念到第七個名字的時候,場下有人的劍掉在地上了。
念到第十九個,有長老從座位上站起來。
念到第三十七個,她停了一下。
「編號零三七,周婉秋,已交付,已抹除。」
那個長老的膝蓋磕在石磚上,聲音很悶。
他是刑法殿的二長老,修為化神中期,從不下跪。
可他跪了。
「婉秋是我女兒。」
他的手撐在地上,指甲摳進磚縫裡。
「她三十年前失蹤,宗門說她是下山歷練時遇了魔修。」
他抬起頭看掌教。
「原來不是魔修,是你們。」
場下炸開了。
不是一兩個人在喊,是所有認出名字的人都在喊。
寧嬌把那截布收起來,塞回袖口。
她沒有再說話。
她跪下去了。
跪在演武場正中那塊青磚上,一手托腰,一手按在地磚上。
「奴家念完了。」
掌教的臉色變了。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袍子帶翻了那隻黑陶碗,碗碎了一地。
「沈硯!」
沈硯已經跨上石階。
他走到寧嬌身側,伸手要把她扶起來。
掌教把手裡那捲宗規往空中一擲。
宗規在半空炸開,化成九道雷符,雷符落地,圍成一個圈。
圈心就是寧嬌跪著的那塊磚。
「斷情雷劫。」
蘇婉退到側幕邊上,聲音壓得很低。
「首座破道,按宗規該受九道雷劫,每一道劈在道基上,輕則廢修為,重則魂飛魄散。」
沈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九道雷符,每一道都泛著青光,青光里裹著殺意。
「你敢。」
「我不敢,可宗規敢。」
掌教抬手在空中一按。
第一道雷符亮了。
雷還沒落下來,寧嬌先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腰後那隻手撐在膝蓋上,撐了兩次才起來。
她走到雷符圈心,站定。
沈硯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麼。」
「你的道我幫你破,代價我自己付。」
寧嬌把他的手掰開。
掰的時候她用了很大力氣,指甲在他虎口上留下一道白印。
「沈硯,你欠歸引處的,我替你還。」
第一道雷落下來了。
不是劈在頭頂,是從天靈蓋直直灌進去,灌到丹田那處炸開。
寧嬌的膝蓋先軟了。
她沒有倒,她咬著牙撐住。
腕上那圈金紋裂了第一道縫。
第二道雷緊接著落下來。
這一道劈在肩上,劈得她整條右臂都麻了。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
每一道都比上一道重。
寧嬌的嘴角滲出血了,血順著下頜往下滴,滴在青磚上,砸出一朵一朵的紅。
肚子裡那點動靜往她掌心底下拱了一下,拱得很輕,輕得像要散了。
「媽媽。」
阿糖的聲音遠了。
「阿糖疼。」
寧嬌的手按在腹上,按得很緊。
「忍一忍。」
第六道雷落下來的時候,她沒撐住。
膝蓋磕在青磚上,磕出一聲悶響。
第七道雷劈在後背上,劈得她整個人往前撲。
撲到一半,有人從後頭接住了她。
沈硯跨進雷符圈的時候,右肩那道舊傷崩開了。
他把她整個人抱在懷裡,用後背替她擋了第八道。
第八道雷劈下來的時候,他的道基從第二道裂痕往外炸開第三道。
寧嬌的手抓住他前襟。
「你走。」
「不走。」
「沈硯你走!」
「不走。」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扣在她後頸上。
「你替我擋了九世,這一次我替你擋。」
第九道雷落下來了。
不是單獨落在一個人身上,是把兩個人一起劈進去。
雷停的時候,演武場那口大鐘自己響了一聲。
全宗看見首座抱著一個孕婦跪在雷坑裡。
他的後背皮開肉綻,血順著袍角往下淌,淌了一地。
可他沒有鬆手。
他把她抱得很緊,緊到她後背貼著他胸口,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
寧嬌的手從他前襟上滑下來。
她抬起頭,看見他眼眶紅了。
不是哭。
是雷劈得眼白上全是血絲,血絲裂到眼角,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伸手去擦。
擦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她聽見了。
阿糖的心跳停了一息。
只停了一息,又跳回來了。
可那一息,卻漫長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