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嬌昏迷了三天。
醒來的時候,洞府里只點了一盞油燈。
燈芯燒得很旺,火苗往上竄,把石壁上那些刻滿她名字的字照得一明一滅。
沈硯坐在床沿,右手托著她的手腕,在把脈。
把完他沒有說話。
他從床邊那隻竹簍里抽出一塊糖,剝開糖紙,遞到她嘴邊。
「嘗嘗。」
寧嬌張嘴含住。
糖在舌尖化開,她咬了一下,又咬了一下。
沈硯盯著她的臉。
「什麼味道。」
寧嬌沒有答。
她把糖咽下去,笑了。
「甜的。」
沈硯的手在她腕上收緊了一分。
「再嘗一塊。」
他從竹簍里又抽出一塊,這次是桂花糖,剝開遞過去。
寧嬌含住,咬了三下,慢慢咽下去。
「也是甜的。」
沈硯把那塊糖紙攥在掌心裡。
他沒有再遞第三塊。
他站起來,走到石壁那邊,背對著她。
「你嘗不出甜。」
寧嬌的手在被子上停住。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咬糖的時候,眉頭皺了三次。」
沈硯轉過身,走回床邊,蹲下去。
他把她的手從被子上拿起來,攤開,掌心朝上。
「你失憶了。」
「我記得你。」
「可你忘了甜是什麼味道。」
寧嬌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沒忘。」
「那你現在嘴裡是什麼味道。」
她沒有答。
沈硯把那隻竹簍整個端到床邊,一塊一塊往外掏。
白糖,紅糖,冰糖,麥芽糖,桂花糖,玫瑰糖,茉莉糖,薄荷糖。
一共三十塊,擺了一床。
「我每天給你試三種,試到你嘗出甜為止。」
寧嬌看著那一床的糖,眼淚掉下來一顆,砸在被角上。
「沈硯。」
「嗯。」
「你別對我這麼好。」
沈硯把那三十塊糖一塊一塊收回竹簍,收的時候動作很輕。
「為什麼。」
「我會捨不得走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三息,又繼續收。
收完他把竹簍放回床邊,自己在床沿坐下。
「那就別走。」
寧嬌搖頭。
「我必須走。」
「為什麼。」
「因為孩子快生了。」
她把被子掀開半邊,露出腹部。
肚子已經大到壓住膝蓋,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能看見皮下頂出一個小腳印。
沈硯的目光落在那個腳印上,落了很久。
他伸手要去碰,手抬到一半又收回來了。
「你腕上的印。」
寧嬌把袖口往上推。
金紋還在,可那道裂痕比三天前深了一倍,裂痕邊緣泛著灰。
「裂了第二道。」
「還能撐幾世。」
「阿糖說,只能再撐兩個世界了。」
沈硯把她的袖子往下拉回去,拉的時候指腹在那道裂痕上蹭過。
「兩個世界之後呢。」
「之後…」
寧嬌的聲音頓住了。
她沒有說下去。
她把頭偏到一邊,看著石壁上那些刻滿了她名字的字。
「沈硯,你刻了多少個我的名字。」
「三千七百二十一。」
「為什麼不往下數了。」
「因為數到這個數的時候,我看見你了。」
沈硯站起來,走到石壁前,右手撫上最底下那一排新刻的字。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刻,可我每天閉關醒來,手上都是石屑。」
寧嬌掀開被子下床。
她赤腳走到他身後,伸手從後頭抱住他。
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臉貼在他後背上,能感覺到他背上那些還沒癒合的傷口隔著衣料頂出來的凸起。
「疼嗎。」
「不疼。」
「騙人。」
「那你別鬆手。」
寧嬌的手在他腰側收得更緊了。
「阿糖。」
「媽媽。」
「爹爹心裡在想什麼。」
「在想媽媽什麼時候會鬆手。」
「數出來了嗎。」
「數到第九百二十三次呼吸。」
寧嬌把臉埋進他背上那處衣料里。
「那我九百二十四次再松。」
從第四天開始,沈硯每天給她試三種糖。
早、午、晚課前各一塊。
每一塊她都說甜。
可沈硯知道她嘗不出來。
因為她咬糖的時候,眉頭每次都皺。
第十天,她嘗了一塊薑糖,咬到一半吐出來了。
「苦的。」
沈硯把那塊糖接住,自己放進嘴裡。
「不苦,是辣。」
「可我嘗出來是苦的。」
他把那塊薑糖咽下去,又從竹簍里抽出一塊蜜餞。
「再試這個。」
寧嬌咬了一口,皺眉。
「還是苦的。」
沈硯把竹簍里剩下的二十三塊全倒出來,一塊一塊自己嘗。
嘗完他把那二十三塊全扔了。
第十一天,他從山下買了三十種新糖回來。
這一次他每塊都先自己嘗,確認是甜的,再餵給她。
寧嬌每次都說甜。
可她說完,會偷偷把糖渣吐在袖口裡。
沈硯看見了,沒有戳穿。
第十九天晚上,寧嬌嘗了一塊冰糖葫蘆。
她咬到第三顆山楂的時候,停住了。
她把那顆山楂含在嘴裡,沒有咬碎,也沒有咽下去。
沈硯坐在她對面,盯著她的臉。
「嘗出來了?」
寧嬌點頭。
眼淚先掉下來了。
「一點點甜。」
沈硯把那串冰糖葫蘆接過去,自己咬了一口。
「慢慢來,我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替你嘗。」
寧嬌把那顆山楂咽下去,伸手抱住他。
「沈硯。」
「嗯。」
「如果下一世我又忘了,你還會餵我嗎。」
沈硯的手撫上她的頭,按在她後頸上。
「會。」
「如果我忘了你的名字呢。」
「那我重新告訴你。」
「如果我忘了我們認識呢。」
沈硯沒有答。
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那我就從頭追你。」
寧嬌的手抓住他後背的衣料。
「阿糖。」
「媽媽。」
「爹爹心裡在數什麼。」
「在數媽媽還能記得他多久。」
「數出來了嗎。」
「沒有。」
阿糖的聲音很輕。
「因為爹爹不敢數。」
宗門內戰是在第二十三天夜裡爆發的。
不是因為寧嬌煽動。
是因為她把回收殿的入口位置畫在了一張帛上,帛上標了三個地點,三個都是真的。
她把那張帛釘在戒律堂的門板上,釘子釘得很深,拔不下來。
天亮的時候,失去女兒的長老們全去了。
十九位長老各持一劍,把回收殿三百級石階從頂劈到底。
藥架翻了,瓷瓶碎了一地,那隻刻著沈溪的黑瓶被人從最裡頭那面石壁上砸下來,摔成三截。
銅櫃被撬開,那捲記著三百二十七個名字的帛被抽出來,當眾燒了。
燒的時候,刑法殿二長老跪在灰堆前頭,一跪就是兩個時辰。
寧嬌沒有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