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山門口那塊青石上,懷裡揣著一塊冰糖,糖還沒剝開。
「阿糖。」
「媽媽。」
「回收殿拆完了嗎。」
「拆完了。」
「那些法器呢。」
「全砸了。」
寧嬌把那塊糖剝開,放進嘴裡。
這一次她嘗出甜了。
不是一點點,是滿嘴的甜,甜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
「媽媽別哭。」
「阿糖,媽媽沒哭。」
「可媽媽眼淚掉在糖紙上了。」
寧嬌把糖紙疊好,塞進袖口。
身後有腳步聲。
沈硯從山道上走下來,走到她身側站定。
「回收殿沒了。」
「我知道。」
「掌教要清算。」
「讓他清。」
寧嬌抬起頭看他。
「我不打,我讓該打的人打。」
沈硯在她身側坐下,坐的時候右肩牽了一下,他沒出聲。
「你就不怕他們打輸。」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他們打的不是宗規,是歸引處。」
寧嬌把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攤開,掌心裡躺著那張疊好的糖紙。
「沈硯,今天我嘗出甜了。」
沈硯把那張糖紙拿起來展開。
糖紙上印著兩個字,印得很淺,是很多年前的老糖紙。
「阿糖。」
寧嬌點頭。
「這是第一塊讓我嘗出甜的糖。」
沈硯把糖紙疊回去,塞進她袖口。
「那以後每天都吃。」
「吃不了多久了。」
「為什麼。」
寧嬌把袖口往上推。
金紋上那道裂痕已經蔓延到手背,裂痕邊緣的灰色往裡侵了半寸。
「最多還有兩個世界。」
沈硯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握的位置正好壓在那道裂痕上。
「那就兩個世界都別鬆手。」
山門外這時候有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一隊。
寧嬌站起來,扶著沈硯的手臂,站到青石邊緣。
來的不是宗門的人。
是十幾個穿灰色長衫的,每個人腰上都別著一隻銅盤。
為首那個摘下斗笠。
是個男人,二十七八歲,眉眼和沈硯有七分像。
可他沒有沈硯左腕上那道疤。
「沈硯。」
他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平。
「歸引處執令者,編號甲一,奉典事之命,回收編號零九。」
寧嬌的手在沈硯手臂上收緊。
「阿糖。」
「媽媽。」
「這個人心裡在想什麼。」
「在想媽媽手腕上的裂痕為什麼還沒碎。」
那個執令者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山門石階下。
「寧嬌,跟我走,我留你全屍。」
「我不走。」
「那我只能強制抽離。」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出一個灰色的印記。
印記和寧嬌腕上那圈金紋一模一樣,只是顏色反了。
寧嬌的腕子在遮帶底下燙起來了。
燙得她整隻手都在抖。
沈硯把她護在身後,右手按在劍柄上。
「她不走,你也別想帶走。」
「沈硯,你攔不住。」
執令者把手往前一推。
那個灰色的印記從他掌心飛出來,直直衝向寧嬌。
沈硯的劍出鞘了。
劍刃斬在那個印記上,印記碎成三瓣,又在半空重新合攏。
執令者笑了。
「沒用的,這是歸引處的本源印記,你斬不斷。」
寧嬌從沈硯身後走出來。
她把袖口往上推到肘部,露出整條手臂。
金紋從腕上一直蔓延到小臂,每一道裂痕都在往外滲灰色。
「你說這是本源印記。」
「是。」
「那你看看你這個印記,有沒有裂。」
執令者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掌心。
那個灰色的印記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
裂痕從印記中心往外擴,擴到邊緣就停住了。
「你對印記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
寧嬌把手舉到與肩平齊的位置。
「我只是拆了回收殿,砸了你們的法器。」
執令者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山門後頭那片已經被夷為平地的回收殿廢墟。
「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
寧嬌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三百二十七個印記的本源,全在回收殿那隻銅櫃裡,現在銅櫃碎了,你們的印記也該碎了。」
執令者的掌心那道裂痕往外擴了半寸。
他的手開始抖。
「你以為砸了回收殿就能逃掉?」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令牌往空中一擲。
令牌在半空炸開,化成一道界口。
界口邊緣泛著灰光,光里裹著一股腥風。
「第五世結束,第六世見。」
寧嬌的腳離地了半寸。
不是她自己跳,是那道界口在拉她。
沈硯抓住她的手。
「別松。」
「我不松。」
可那股拉力太大,大到她指尖一寸一寸從他掌心裡滑出去。
滑到最後一根手指的時候,沈硯整個人跟著跳進界口。
界口在兩個人身後合攏。
山門口只剩那塊青石,石頭上還壓著一張糖紙。
糖紙被風吹起來,飄了兩圈,落在執令者腳邊。
他彎腰撿起糖紙看了一眼,扔了。
「沈硯,你護不了她一世,也護不了她第二世。」
他轉身上馬,帶著那隊灰衫人走了。
山門口,那張糖紙被風捲起,飄過山道,穿入竹林,最後掛在一根竹枝上,再也沒動。
糖紙上印著兩個字。
阿糖。
寧嬌在一節綠皮火車車廂里醒來。
懷孕九個月,肚子大到坐不直,只能靠在硬座椅背上。
窗外是一片麥田,麥田盡頭是一排土房子。
廣播裡在放樣板戲,唱到一半卡了,又從頭來。
「阿糖。」
「媽媽。」
「這是第幾世。」
「第六世。」
寧嬌把手按在腹上。
肚子硬得像一塊石頭,孩子在裡頭動得很厲害,動得她腰都直不起來。
「還能撐多久。」
「媽媽,阿糖撐不了了。」
阿糖的聲音很虛,虛得像要散了。
「阿糖想出來。」
寧嬌的手在腹上收緊。
「忍一忍,再忍一個世界。」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
站台上站著一個人,白襯衫,黑褲子,腰上別著一支鋼筆。
是沈硯。
他上車的時候,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落在寧嬌身上。
停了三秒。
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你是下鄉知青?」
寧嬌點頭。
「去哪個大隊。」
「紅星大隊。」
「我也是。」
沈硯從包里掏出一張介紹信,介紹信上蓋著三個章。
「我叫沈硯,你叫什麼。」
「寧嬌。」
「寧嬌。」
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念完皺了一下眉。
「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寧嬌沒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