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在哪裡見過。
屋子中央的水泥台。
台面是深色的,邊緣有乾涸的、潑濺狀的污漬。
台子旁邊散落著幾條皮帶,皮面磨損嚴重,扣環處有暗紅色的鏽跡。
林念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的視線死死盯著那些皮帶。
腦海里閃過破碎的畫面——
手腕被粗糙的皮革勒緊。
皮膚摩擦得生疼。
冰冷的金屬扣環貼著腕骨……
一路上見到很多器具,很多刑具她都感覺很熟悉。
見到下意識就會顫抖,像是心裡留下了什麼陰影,仿佛這些東西曾經用在她身上一樣。
角落裡的一個舊鐵籠。
不大,剛好能關進一個人。
籠子底部鋪著發黑的稻草,鐵絲網上掛著幾縷深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東西。
林念的腿開始發軟。
她扶住了門框,指甲摳進木頭裡。
這個地方的氣味對她這個鼻子很靈敏的人來說,簡直就是酷刑。
胃裡的翻攪變成了劇烈的絞痛,她彎下腰,乾嘔了幾聲,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
屋子深處,傳來一聲低啞的呻吟。
還有……對話聲。
林念猛地抬起頭。
聲音來自屋子最裡面的角落,被幾個高大的儲物架擋著,看不真切。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直。
不能待在這裡。
必須離開。
馬上。
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她鬼使神差地,朝著聲音的方向,挪了一步。
又一步。
繞過儲物架。
看清了。
角落的空地上,兩個人。
一個站著。
一個跪著。
站著的那個,背影挺拔,黑襯衫,西褲,袖口挽到小臂。
是傅聞時。
跪著的那個,渾身是血,衣服破爛,被反綁著手,跪在地上,頭耷拉著,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傅聞時手裡拿著一把槍。
槍口抵著那人的太陽穴。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再說一遍。」他說,「誰派你來的。」
跪著的人艱難地抬起頭,臉上血肉模糊,嘴唇哆嗦著。
「殺……殺了我……」
「回答錯誤。」
傅聞時移開槍口,反手用槍柄狠狠砸在那人的肩膀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
那人慘叫一聲,癱軟下去,卻因為被綁著,倒不下去,只能以扭曲的姿勢掛在原地。
傅聞時蹲下身,視線與那人齊平。
「我有的是時間。」他輕聲說,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也有的是方法。你可以不說,我們可以一樣一樣試。」
他伸手,從旁邊的工具箱裡拿起一把鉗子。
鉗口閃著寒光。
「從指甲開始?」他問,像在討論今天天氣,「還是牙齒?」
林念的血液凍結了。
她見過傅聞時發怒,見過他失控,見過他陰鬱偏執的樣子。
但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冷靜。精準。殘忍。
像一台沒有感情的刑訊機器。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練。
仿佛這種事,他做過千百遍。
跪著的人崩潰了。
「我說……我說……」他哭喊著,血和眼淚糊了一臉,
「是……」
?!
他停止了說話,眸子一轉,閃過一抹驚喜,像是看到獵物的興奮。
他突然發癲,癲狂地笑道:
「你永遠也別想找到他!她必須死!!你們都得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聞時的動作停住了。
他被氣笑了。
然後,他鬆開了鉗子。
金屬工具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站起身,重新舉起槍。
槍口對準那人的心臟。
「很好。」他說,「你可以解脫了。」
跪著的人睜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著黑洞洞的槍口。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傅聞時沒有給他機會。
「砰!」
槍聲在密閉空間裡炸開,震耳欲聾。
林念猛地捂住耳朵,閉上了眼睛。
身體劇烈地顫抖。
等她再睜開眼時,那人已經倒在了地上。
心口處有一個血洞,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看向天花板。
死了。
傅聞時站在原地,垂著手,槍口還冒著淡淡的白煙。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屍體。
側臉在暗紅的光線下,一半明,一半暗。
像地獄裡的修羅。
林念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她想跑。
轉身就跑。
可腿像灌了鉛,挪不動半步。
就在這時。
傅聞時忽然動了。
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緩緩地,轉過了頭。
目光穿過昏暗的空間,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對。
林念看到了他眼中的血色。
看到了他臉上未散的戾氣。
看到了他握著槍的、骨節分明的手。
傅聞時也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蒼白的臉。
看到了她驚恐的眼睛。
看到了她單薄睡衣下,微微發抖的身體。
這件睡衣太貼身了,將林念的好身材勾勒的一覽無餘。
還有點薄。
傅聞時越想,眉頭皺的越緊。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一秒。
兩秒。
傅聞時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才意識到了自己在幹嘛。
他臉上那種冰冷的、非人的神情,有一瞬間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易覺察的慌亂。
他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意識到了站在這裡的是誰。
意識到了她看到了什麼。
「寶寶……」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
然後,將手別到身後,
他手腕一松。
那把還帶著餘溫的槍,啪嗒一聲,掉在了他身後的地上。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她。
眼神複雜得讓她讀不懂。
有震驚。有慌亂。有懊惱。
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手足無措。
林念的腦子裡都是剛才那個人臨死前看到自己的驚喜興奮之情,她看得真真切切。
像是早就見慣這種血腥場面一般,林念並沒有太大慌亂。
這個人是誰?
傅聞時為什麼關押他?
都得死是什麼意思?
林念的思緒被打斷了。
因為她看見,地上那個原本應該已經死透的人,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極其緩慢地,朝著傅聞時腳邊那把槍,挪動了一寸。
又挪動了一寸。
傅聞時背對著他。
目光依舊牢牢粘在林念身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念身上。
還微微朝她偏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