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還在動。
血肉模糊的指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緩慢爬行。
像垂死的蟲。
一寸。
又一寸。
離那把黑色的槍,只剩半掌距離。
傅聞時背對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依舊粘在林念臉上。
他在等她說話。
等她尖叫,逃跑,或者……露出更深的恐懼。
她應當是懼怕他的吧,傅聞時想。
男人身上像是卸了力,他的神情破碎的莫名叫人產生些許憐憫。
倘若他是一隻薩摩耶,那他的耳朵一定耷拉下去了。
林念的喉嚨卻像被扼住。
她的視線越過傅聞時的肩頭,落在那隻蠕動的手上。
大腦一片空白。
本能先于思考。
身體先於語言。
「身後——」
她只擠出這兩個字。
沙啞,破碎。
幾乎同時。
那隻手抓住了槍柄。
顫抖著,抬起。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傅聞時的後心。
時間被無限拉長。
林念看見殺手瀕死眼中最後的瘋狂。
看見傅聞時因她吐出的字而微怔的側臉。
看見槍口迸發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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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槍聲再起。
震耳欲聾。
幾乎是在喊出那兩個字的瞬間,林念的身體動了。
不是思考後的英勇。
是純粹的、愚蠢的本能——就像看見小孩沖向馬路,她會伸手去拽。
她沒想擋子彈。
這年頭誰家好人用身體擋槍啊?
推開不就行了?
所以她撲過去的方向,是傅聞時的身側。
她想把他撞開。
傅聞時的瞳孔微縮。
他聽見了身後的異響。
感受到了殺意。
以他的身手,此刻最合理的反應是側撲,翻滾,尋找掩體,或者——
反手擊斃對方。
他有這個能力。
在過去的七年裡,這種能力已成本能。
但。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個朝他撲來的單薄身影。
林念。
她撲過來的方向,正好擋在了他和子彈的彈道之間。
傅聞時眼底的光暗了幾分,蒙上了層化不開的薄霧。
他不敢移開視線,呼吸好像停滯了一瞬。
傅聞時,這一刻,你在想什麼?
所有的戰術計算都在那一瞬間蒸騰成一片空白。
如果她……如果……我就……
他什麼也不想管了,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只有睫毛的微微顫動似有似無點出他心底的情愫。
於是。
在那顆子彈撕裂空氣、呼嘯而至的剎那。
傅聞時做出了一個毫無理性、違背所有訓練、愚蠢至極的動作。
他非但沒有躲。
反而迎著林念撲來的方向,猛地上前一步。
張開雙臂。
然後。
用盡全身力氣。
擰身。
將她護在身下。
用自己的後背和側身。
築成血肉的盾。
「噗嗤。」
子彈入肉的聲音。
悶鈍。
卻清晰得刺耳。
傅聞時的身體劇震。
左腿瞬間失去支撐。
溫熱的液體噴濺而出。
有幾滴落在林念的臉頰上。
腥的。
燙的。
是他的血。
林念被他死死按在懷裡,臉貼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
那顆心臟在瘋狂跳動。
噗通。噗通。
震得她耳膜發麻。
她聽見他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感受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脫力。
也聽見——
砰!
第三聲槍響。
近在咫尺。
來自傅聞時的手。
他甚至沒有回頭。
就在中槍倒地、將林念護住的同一瞬間。
他的右手從後腰摸出另一把槍——永遠留有後手,這是他的生存法則——反手。
扣動扳機。
子彈精準地貫穿了殺手的眉心。
補上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槍。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林念出聲預警,到殺手摸槍,到她前撲,到他回護,到他中槍,到他反殺。
不過三秒。
三秒後。
地下室里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兩人粗重交錯的呼吸。
和液體滴落在地的。
滴答。
滴答。
傅聞時先鬆開了手。
力道有些虛脫。
他撐著地面,試圖起身,左腿卻使不上勁,身體向一側歪倒。
林念猛地回過神來。
她手腳並用地從他懷裡鑽出,扶住他的胳膊。
觸手一片黏膩。
全是血。
「你……」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中槍了……」
傅聞時靠著她,緩慢地坐到地上。
臉色蒼白如紙。
額角的冷汗匯成水線,滾落。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腿。
褲管已經被血浸透大半。
子彈貫穿傷。
位置在股外側,血流如注。
「沒事。」他啞聲說,氣息不穩。
林念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去按他的傷口。
手指剛碰到,就被溫熱的血液糊了滿手。
她觸電般縮回。
又強迫自己伸過去。
「得止血……必須止血……」她喃喃著,環顧四周。
目光掠過那些冰冷的刑具,最終落在角落一個金屬柜上。
她踉蹌著衝過去,打開。
裡面果然有急救箱。
軍用規格,東西齊全。
她抱著箱子跑回來,跪在傅聞時腿邊。
剪開褲管的手在抖。
但動作沒停。
止血帶,壓迫,包紮。
她做得並不熟練,卻異常專注。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這個傷口。
和這個流血的男人。
傅聞時全程沒出聲。
只是呼吸越來越重。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
看她緊抿的唇。
看她顫抖的睫毛。
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
還有她眼底,那來不及掩飾的驚恐,與……某種更深的東西。
「為什麼?」他忽然開口。
聲音嘶啞,乾澀。
林念手一頓。
沒抬頭。
「什麼為什麼?」
傅聞時盯著她,「你想做什麼?」
林念沉默了幾秒。
繼續包紮。
「我沒想擋子彈。」她老實說,語氣有些懊惱,「我只是想把你推開。」
「推開?」
「嗯。」她咬了咬下唇,有些恨鐵不成鋼,
「誰知道你……你反而撲過來。」
傅聞時也沉默了。
良久。
他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帶著些玩弄的意味。
「是啊。」他說,「誰知道。」
誰知道她會想救他。
誰知道他會本能地護她。
如果她冷眼旁觀,他或許能躲開那一槍。
如果他自私一點,大可以順勢把她當肉盾,或者乾脆推開她,自己躲避。
偏偏。
兩個人都做了最不理智的選擇。
一個想推。
一個想護。
最後的結果,就是他腿上多了個血窟窿。
荒謬。
傅聞時閉上眼。
腿上的劇痛一陣陣襲來,但更清晰的,是心底某種堅冰碎裂的聲響。
七年了。
他以為恨早已將愛吞噬殆盡。
以為再見面,只剩下報復和折磨。
可就在剛才。
子彈飛來的瞬間。
他的身體背叛了意志。
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
有些東西,從未消失。
只是被埋得太深。
深到連自己都騙了過去。
「寶寶。」他忽然叫她。
「……嗯?」
林念微怔,
他這麼叫她,她下意識就回應了。
兩人完全沒意識到哪裡不對。
「你剛才,」他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著她,「怕我死嗎?」
林念包紮的手,徹底停了。
她抬起頭。
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深邃難辨的眼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蒼白,慌亂,沾著血污。
卻也……映著真實的關切。
她張了張嘴。
想說「怕」。
可這個字太重,壓在舌尖,吐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垂下眼,輕聲說:
「你要是死了,誰給我解開別墅大門?」
傅聞時怔住。
隨即。
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牽動傷口,他悶哼一聲,眉頭擰緊。
但嘴角的弧度,卻真實地揚起。
「放心。」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死不了。還沒折磨夠你。」
林念瞪了他一眼。
手上卻更輕柔了些。
兩人之間,某種緊繃到極致的東西,悄然鬆動。
血暫時止住了。
林念扶著傅聞時,艱難地站起身。
他大半重量壓在她肩上,左腿幾乎無法著力。
兩人踉蹌著,朝門口挪去。
經過殺手屍體時,林念別開了眼。
傅聞時卻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眼神重新變得冰冷。
這些像幽靈一樣,纏繞了他十幾年的事。
兩人攙扶著,走出地下室。
踏上樓梯時,傅聞時的身體晃了一下。
整個身子都仿佛癱軟倒在林念懷裡,
男人微微勾唇,
林念用力撐住他。
似是覺得自己太過分,他悄悄用右腿支撐一點身體的重量。
她的肩膀很瘦,卻撐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一步一步。
向上。
走向微弱的光源。
清輝的月色鍍在林念身上,本就白皙的皮膚多了層銀輝。
他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出口周圍長著不知名的小花,花間竟還有零星的螢火,一斷一續,和閃爍的星光輝映。
空氣寂靜,樹林沉默,今夜是一個晴夜。
女孩撐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身後。
地下室的門緩緩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