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
旋轉樓梯上方,感應燈一盞盞熄滅。
整條走廊重歸昏暗。
只有安全出口標誌,散發著幽綠的、鬼火般的光。
沒人瞧見。
別墅後園,茂密的法國冬青花叢深處。
有兩顆人頭,一高一低,悄悄地冒了出來。
葉片上的夜露被蹭掉,冰涼的水珠滾進衣領,激得人一哆嗦。
「阿嚏——!」
時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第二個噴嚏憋了回去,憋得眼淚汪汪。
陸逸塵一把將她腦袋按低。
「小聲點!」他壓著嗓子,警惕地掃視著別墅後門。
那裡亮著一盞昏黃的廊燈。
燈下空空如也。
本該有保鏢值守的位置,現在空著。
只有地上幾點深色的、不易察覺的污漬,暗示著不久前這裡可能發生過什麼。
「對、對不起……」時冉聲音發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這鬼地方……怎麼這麼陰森……」
她在心裡暗罵句,不愧是傅聞時那傢伙住的地方。
她縮在陸逸塵身邊,身上套著不合尺碼的黑色衝鋒衣,那是陸逸塵的。
袖子長得蓋過手背,下擺快到膝蓋。
像個偷穿大人衣服、闖進恐怖片場的小孩。
陸逸塵沒空理會她的抱怨。
他緊緊盯著別墅二樓一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是主臥。
窗簾沒拉嚴,透出暖黃色的光暈。
偶爾,有人影在窗後晃動。
看不清是誰。
但陸逸塵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林念。
你就在裡面嗎?
這一個月,他快瘋了。
林念突然失聯,電話不通,消息不回。
時冉哭著找到他,說從她哥時深那裡套出話——「夜色」會所背後的大老闆,可能就是傅聞時。
而林念,被林振庭以十五億的天價,「賣」給了傅聞時。
這兩個信息砸下來,陸逸塵眼前黑了幾秒。
傅聞時。
那個恨林念入骨的男人。
他會對林念做什麼?
陸逸塵不敢細想。
他動用了所有關係,像瘋狗一樣四處打聽、追蹤。
終於鎖定了這棟位於城郊半山、守衛森嚴的別墅。
傅聞時的別墅。
過去幾天,別墅進出車輛頻繁。
有醫生模樣的人提著藥箱出入。
陸逸塵遠遠用望遠鏡觀察過,傅聞時似乎受傷了,行動不便。
而別墅外圍的安保,也莫名其妙地鬆懈了許多。
像是經歷過一場內部清洗。
今天,是他們潛入的最佳時機。
「逸塵哥,」時冉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
「我們……我們真的能帶念念走嗎?傅聞時他……他會不會……」
她說不下去。
腦子裡閃過關於傅聞時的種種傳聞。
陰鬱,狠戾,睚眥必報。
還有之前在宴會客廳驚鴻一瞥的血腥場景。
時冉打了個寒顫。
陸逸塵握住她冰涼的手。
用力捏了捏。
「別怕。」他說,聲音低沉卻堅定,
「我們必須帶她走。傅聞時現在受傷,是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而且,林念懷孕了。不能再拖。」
「可是那是傅聞時的……」
「噓。」陸逸塵制止她,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記住計劃:我進去找林念,你在這裡放風。有任何不對勁,立刻按警報,然後自己跑,明白嗎?」
時冉用力點頭。
嘴唇卻白得厲害。
陸逸塵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的小型醫療包和一把可攜式電擊器。
然後,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花叢。
借著夜色的掩護,貓腰靠近別墅後門。
九層別墅每一層都有房間,傅聞時原先以一樓更方便為由,就跟林念住到了同一層。
不過有時處理比較重要事務時,他還是會把自己鎖在二樓書房。
這裡是他的避風港,也藏著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又以林念要時時刻刻伺候他為由,隨叫隨到方便,在二樓也給了林念一個房間,
這下他腿受傷了,二人就常住在一樓了。
一樓主臥里。
林念剛把傅聞時扶到床上。
動作小心,帶著一種生疏的謹慎。
傅聞時左腿的槍傷處理得很及時,但失血過多,加上之前腿傷未愈,私人醫生嚴令他必須臥床靜養,至少一周。
於是,別墅里多了一架輪椅。
黑色的,皮質扶手,金屬骨架泛著冷光。
和傅聞時這個人一樣,簡潔,昂貴,透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喝水嗎?」林念問。
聲音平平,聽不出情緒。
傅聞時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
他搖了搖頭。
目光卻落在林念身上。
她穿著淺米色的家居服,頭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連日的疲憊。
她在照顧他。
從清洗傷口,到換藥,到餵飯,到推著輪椅在別墅里緩慢移動。
沉默地,固執地,做著這些事。
像是在履行某種義務。
又或者……是在償還什麼。
傅聞時不清楚。
他也不問。
只是安靜地接受,同時,用目光一寸寸丈量她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傅聞時恍然想到見到林念的第一面,
那是高中的某個枝繁葉茂的夏日午後。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當時發生什麼事他已經忘了,
只記得,
他怔怔地看著林念,
眸中只餘一人笑顏,直到身後有人呼喚他,
他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此後,不可避免的,
他總是下意識的關注那個人。
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直到過了七年後的現在,縱然早已天各兩端,
他也會偶爾想起記憶中的那個身影。
而在地下室毫不猶豫向他奔來的少女,
觸目的剎那,時間變得粘稠,一切的一切都忘了走動。
似乎跟記憶中的人重合了。
細算起來,是一見鍾情還是日久生情,
卻是不明界限。
初見只覺恍然,不覺喜愛。
只是那之後,總不自覺想更了解那個人一些。
枝椏又添新綠。
才後知後覺,原來是喜歡。
高中畢業,他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成了人人艷羨的小情侶。
「明天想吃什麼?」林念拿起空了的粥碗,隨口問。
思緒漸漸被拉回,男人的視線落在眼前的林念身上,
她與記憶中的樣子基本無差別。
晚餐是她熬的雞絲粥,清淡,軟爛。
傅聞時吃完了。
「隨便。」他說。
頓了一下,又補充。
「別放姜。」
林念動作一頓。
抬眼看他。
傅聞時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山間微風吹動他的髮絲,月色襯托他的眉眼更加出塵,睫毛微微下斂,覆蓋在一雙淡漠又幽遠的眼眸上。
月光傾灑在他身上,描摹著這片天地的偏愛。
林念像一個窺得月色的人,只敢偷偷看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害怕沉淪進那片月色里。
然後,又忍不住飛快地再看一眼。
林念抿了抿唇。
沒再說什麼,端著碗出去了。
廚房裡。
她擰開水龍頭,沖洗碗勺。
水流嘩嘩。
她的思緒卻飄遠了。
傅聞時挑姜。
這個細節,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她心裡。
七年。
足夠改變很多習慣。
也足夠……讓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
她關掉水,擦乾手。
正準備回房間。
眼角餘光,瞥見後窗玻璃外,似乎有影子一閃而過。
林念猛地轉頭。
窗外只有黑黢黢的樹影,在夜風中搖晃。
看錯了吧。
她按了按眉心。
大概是太累了。
推門走進客臥——傅聞時讓她睡在主臥隔壁,美其名曰「方便照顧」。
她沒反對。
反正在哪裡,都是囚籠。
只是這個囚籠,多了個需要她照料的傷員。
多了些……微妙到令人心慌的日常。
剛在床邊坐下。
「叩叩。」
極輕的敲門聲。
林念心臟一跳。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