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的傅聞時出奇的沒有刁難她,與在地下室見到的簡直判若兩人。
晨光透過紗簾,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
山間的霧色還未散去,牆角梅樹凝著薄霜,暗香滿庭。
林念端著換藥盤,推開主臥的門。
傅聞時已經醒了。
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份財經周報。
聽到聲音,他抬起眼。
目光平靜無波。
「早。」林念低聲說,走過去。
「嗯。」
她掀開薄被,動作小心地捲起他左腿的睡褲褲管。
紗布露出來。
純白色,昨天早上剛換的。
現在……
林念的手頓住了。
紗布邊緣,滲出小片新鮮的、刺目的紅。
顏色鮮亮,尚未乾涸。
她眉心微蹙。
「傷口……好像又滲血了。」她輕聲說,抬頭看他,「疼嗎?」
傅聞時放下報紙。
視線落在自己腿上。
看了兩秒。
「不疼。」他說,聲音平淡,卻比之前多了些清冷溫潤。
林念抿了抿唇,有些恍惚。
可又感覺很陌生,他情緒穩定,像是不管你說什麼他都不會生氣。
對人都和善人畜無害,可總感覺隔著層什麼。
仿佛再親近的人也走不進他的心裡。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紗布。
傷口露出來。
縫線整齊。
但邊緣有些紅腫。
滲血點就在縫線旁,不大,但很明顯。
「不應該啊……」林念喃喃,「昨天明明都開始癒合了。」
傅聞時有些心虛地撇過臉。
她仔細消毒,換上新的敷料。
動作比平時更輕柔。
傅聞時全程沉默。
只是在她低頭處理傷口時,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長久地。
然後,移開。
看向窗外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樹梢。
第二天。
下午。
林念推著輪椅,陪傅聞時在二樓露台曬太陽。
今天的陽光暖而不烈。
灑在身上,帶著乾燥的草木香。
傅聞時腿上蓋著薄毯。
手裡拿著一本書。
但沒怎麼看。
只是望著遠處的山巒出神。
林念坐在旁邊的藤椅上。
手裡拿著素描本。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畫的是露台一角的風鈴草。
兩人之間,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安寧的沉默。
直到——
「一個鐘頭了,怎麼還是半株?」傅聞時忽然開口。
林念沒回頭,聲音很輕:「風鈴草的莖太脆了,風一吹就彎,不好畫。」
「是不好畫,還是不想畫完?」他一針見血。
「你說,人為什麼會優柔寡斷?」他繼續問,
似乎想從她的話里剖析出什麼。
林念的筆終於落下。
她深吸一口氣,淡淡道:
「風險自擔者,落子不易。」
傅聞時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他沒再追問。
他拿起林念準備的水杯,喝了一口她剛換的溫水。
是啊,無人兜底,落子如負千鈞。
傅聞時感覺自己身體裡的人在拼命抵抗著自己的想法,不滿,有些生氣。
他強壓下身體的不適。
傍晚換藥時。
紗布上的血跡,比早上更多了。
傷口周圍的紅腫,也似乎更明顯了些。
林念盯著那道傷口,眉頭越皺越緊。
「真的不疼?」她又問了一遍。
傅聞時搖頭,他的目光一直在林念身上。
像是面對即將分別的人,想再多看看她的模樣。
又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仿佛要把她整個人看穿。
「有點癢。」
正常的癒合反應。
但滲血……
林念沒再多說。
只是換藥的動作,更慢,更仔細。
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第三天。
清晨。
林念走進廚房時,天還沒完全亮。
她系上圍裙。
從冰箱裡拿出早就備好的食材。
麵粉,豬肉,蝦仁,香菇,雞蛋。
她開始和面。
揉,搓,醒。
動作熟練,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仿佛這不是在準備食物。
而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一整天。
廚房裡煙火氣不斷。
餛飩皮一張張擀出來,薄如蟬翼。
餡料調了一盆又一盆,鮮美多汁。
她包了很多。
多到離譜。
大有一種想把半輩子的餛飩都包完的架勢。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開餛飩店。
小巧的元寶餛飩,整整齊齊,一排排碼在撒了麵粉的托盤上。
包完餛飩,她又開始做點心。
桂花糕,梅花香餅,芙蓉糕……
各種各樣的中式糕點。
甜香的氣味瀰漫了整個一樓。
傅聞時坐在輪椅上,在廚房門口靜靜看了很久。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看著她被熱氣熏紅的臉頰。
看著她低頭包餛飩時,垂落的一縷碎發。
他什麼也沒問。
只是看著。
眼神暗了暗,
下午兩三點。
陽光西斜。
花園裡的玫瑰開得正好。
傅聞時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去花園曬太陽。
雷打不動。
林念推著輪椅,沿著石板小徑,慢慢走。
輪椅的橡膠輪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今天天氣真好。」她輕聲說。
像是自言自語。
傅聞時沒應聲。
只是微微仰起臉。
閉上眼。
讓陽光灑在臉上。
皮膚在光線下,蒼白得近乎透明。
能看清眼皮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林念將他推到慣常的位置。
一棵老榕樹下。
樹蔭半遮半掩。
光線正好。
「要喝水嗎?」她問。
傅聞時睜開眼。
看了她一眼。
「嗯。」
林念從輪椅側袋拿出保溫杯。
擰開。
倒出一杯溫水。
遞給他。
傅聞時接過。
手指觸到杯壁。
溫的。
不燙,也不涼。
剛剛好。
他握著杯子。
沒有立刻喝。
目光落在水面上。
又抬起。
看向林念。
她站在他面前。
背對著光。
身影被陽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有眼睛,亮得驚人。
裡面映著他的影子。
很小。
很清晰。
傅聞時看了她幾秒。
然後。
低頭。
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
一滴水珠從嘴角溢出。
順著下頜線滑落。
滴在襯衫領口上。
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好了。」他將空杯子遞還給她。
聲音沒什麼起伏。
林念接過杯子。
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冰涼。
她握緊杯子。
「那我去客廳了?」她問。
每次只有這個時候,林念才有一點自己的時間,她一般都會去看設計稿。
「再坐會兒。」傅聞時說,重新閉上眼,「陽光不錯。」
林念沉默,頓住腳步。
站在原地。
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轉身。
乖乖地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傅聞時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唇。
林念看見他逐漸閉上的雙眸,又等了半小時,見他似乎真的睡著了。
這才起身,準備離開。
她最後看了一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