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有三個兒子傍身,就算頂樑柱倒了,趙春桃在婆家、在院裡,腰杆也該是硬的。
起初她也確實憑著這份底氣,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可日子是實實在在的,婆婆年邁體弱幹不了活,三個兒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紀,丈夫那點撫恤金,像捧沙似的,眼見著就漏光了。
生活的重擔,沉甸甸地、毫不留情地全壓在了趙春桃這個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寡婦肩上。
漸漸地,那份底氣被柴米油鹽磨成了焦慮,又被焦慮催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她開始把目光投向部隊裡那些單身的、或有條件的軍官身上。
平心而論,趙春桃模樣清秀,年紀不大,收拾一下自有幾分楚楚動人之態,並非沒有資本。
可男人們也不傻,一打聽她拖著三個嗷嗷待哺的兒子,還有個需要贍養的婆婆,那點心思便都熄了火,退避三舍。
幾番碰壁後,趙春桃盯上了池牧野。
當她知道這位年輕有為的團長竟有「不能生育」的隱疾時,心思立刻活絡起來。
這不正是天作之合麼?
她帶著現成的三個兒子,嫁過去就能給他養老送終,解決他最大的難題。
而池家那樣的家境,也能讓她和孩子們徹底擺脫眼前的窘迫。
她開始若有若無地想製造機會接近,甚至託了人去池牧野面前遞話,把這「互惠互利」的打算說得情真意切。
結果,被池牧野毫不留情、嚴詞拒絕。
趙春桃沒死心,退而求其次,又讓人去說,不嫁也行,過繼一個兒子給池團長總可以吧?反正他也生不了,白得一個兒子,以後老了有依靠。
這話連傳話的人都覺得忒不地道,臉上臊得慌——人家堂堂一個團長,年輕力壯,前途無量,就算身體有點不足,也沒道理還沒成家就先弄個拖油瓶兒子養著,往後還怎麼說親?
直到前段時間,池牧野和林婉晴結婚的消息傳來,趙春桃這頭的心思才算是徹底歇了。
當然,池牧野並非她唯一的目標。她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早就瞄上了位置更高、家底想必更厚的馮師長。
馮師長和愛人周明月結婚多年,一直沒有孩子。早年好像動過領養的念頭,後來不知怎的耽擱了。
再後來,馮師長從南方救災回來,身邊就多了這條叫破風的軍犬。
這狗極通人性,據說還救過馮師長的命,夫婦倆把它當眼珠子似的疼著,簡直當成了半個孩子在養。
趙春桃得知這消息時,整個人差點沒氣得背過氣去。
她原本盤算得好好的,等馮師長回來,就想辦法去說道說道,看能不能過繼一個自己的兒子給他們。
現在倒好,半路殺出條狗!
把條畜生當人養?天天好吃好喝,肉啊蛋啊的伺候著?
她兒子饞肉饞得眼睛發綠的時候,這畜生倒先享上福了!
在趙春桃偏執的心裡,破風吃的每一口好東西,都仿佛是從她兒子碗裡扒拉走的,是偷了她趙家的運道和福氣!
而且,狗這東西,養得金貴了,活個十幾年不成問題。到那時候,她兒子們都長大該成家立業了,馮師長家的那些「好東西」,還能有她兒子的份?
一想到本可能屬於自己兒子的好東西,日復一日填進一條狗的肚子,趙春桃就心疼得肝顫,夜夜難眠。
一個惡念如同毒藤的種子,在她心裡陰暗的角落扎了根,瘋狂蔓延——
如果沒有這條狗就好了!
如果這條狗死了就好了……狗一死,馮師長夫婦沒了寄託,必定會重新考慮領養孩子的事。
她趙春桃可有三個兒子呢!隨便過繼哪一個過去,不僅能立刻讓兒子過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她這個生母也能借著這層關係攀上師長家的高枝。
等將來那兩個老的沒了,這份家業……
這念頭一起,便再難遏制。趙春桃激動得渾身發抖,整晚合不上眼,腦子裡反覆推演著細節。
次日上午,她狠狠心,去供銷社稱了點肉——這狗東西跟著師長家吃慣了好的,尋常玩意怕是引不起它的興趣。
最關鍵的是,事情必須做得乾淨,絕不能讓任何人懷疑到她趙春桃頭上。
否則,別說攀高枝,她們一家子立刻就得被掃地出門,那可就真完了。
前一天,池牧野和林婉晴大婚。趙春桃也咬著牙隨了份子,帶著婆婆和三個兒子,結結實實去那場豐盛的婚宴上大吃了一場。
雖然嫁池牧野、過繼兒子的打算都落了空,但這宴席的實惠是吃進肚子裡的。
只是,看著席間光彩照人、被眾人簇擁的林婉晴,趙春桃心裡那股邪火和不甘又冒了出來。
同樣是二婚,她林婉晴一個「不能下蛋」的村姑,除了臉長得勾人了點,到底哪裡比她趙春桃強?
池牧野真是瞎了眼!
趙春桃這人最厲害的一點,便是心裡哪怕翻江倒海,算計得腸子都打結,面上卻能絲毫不顯,永遠是一副低眉順眼、柔弱可欺的小白花模樣。
宴席上,她不動聲色地示意婆婆,趁大家酒酣耳熱還沒散場,就開始拿著早備好的碗盆,快手快腳地打包桌上的剩菜。
同桌的軍屬們見了,雖覺有些不妥,但念及她家確實困難,也只是在心裡暗嘆一聲晦氣,別過臉去,眼不見為淨。
打包回來的菜餚里,有那道備受稱讚的紅燒大湟魚。趙春桃把魚肉仔仔細細地挑了個乾淨,尤其是那些細密尖銳的小刺,一根根剔出來,收集在一起。
大湟魚的魚刺,煮熟後愈發堅硬鋒利,她將這些致命的小刺,巧妙地混進搗碎的肉沫里,攪拌均勻。
乍一看,只是一團誘狗的香噴噴的肉糜,根本分辨不出其中暗藏的殺機。
狗吃了這樣的東西,細刺極易卡住喉嚨,或隨著吞咽劃傷食道、腸胃,造成內出血、穿孔或梗阻,痛苦而死。
民間素有「狗吃魚,碰之即死」的說法,便是源於此。
一切準備就緒。趙春桃趁著夜深人靜,將這一小團包裹著無數隱形利刃的肉糜,悄悄埋在周明月每日上班、破風必定會護送經過的那段路旁的積雪之下。
狗的鼻子最靈,以破風被養刁的胃口和嗅覺,絕不會錯過這雪下「意外之喜」。
在她看來,這個計劃天衣無縫。破風誤食雪地里不知誰丟棄的壞肉出事,只能怪它自己貪嘴,或是某些人亂扔東西,怎麼也查不到她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柔弱無助、與世無爭的寡婦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