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亮簡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這女人,不僅沒被嚇跑,還敢問他要東西?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諷刺弧度,剛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做夢!」,肩膀上卻陡然一輕!
他悚然回頭,只見自己那個半新不舊、印著紅十字的皮質醫療箱,竟被身後不知哪個膽大包天的人一把拽了過去!
那人動作快如閃電,搶到手裡順勢就往前面一塞,旁邊的人下意識接住,又往前一遞……仿佛一道無聲的接力,醫療箱在人群上方划過一個短暫的弧線,眨眼間,就穩穩落進了林婉晴早已伸出的雙手之中。
「誰?!誰幹的!反了!公然搶劫公家財物!這是犯罪!給我站出來!」
白天亮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成豬肝,跳著腳怒吼,可目光所及,村民們或低頭,或看天,或面無表情,根本找不出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元兇。
林婉晴已經利落地打開醫療箱,迅速檢查裡面的器械,同時頭也不抬,聲音清晰地揚了起來:
「多謝白副主任深明大義,急公好義!關鍵時刻慷慨拿出醫療器械支援搶救,真是雪中送炭!大家還不謝謝白副主任?!」
她這話接得滴水不漏,瞬間把一場搶劫定性為領導的熱心支援。
棚內棚外的村民們先是一愣,隨即反應快的立刻跟上,參差不齊卻格外響亮的喊聲此起彼伏:
「謝謝白副主任!」
「白副主任高風亮節!」
「領導就是覺悟高!」
「關鍵時刻還是得靠領導!」
白天亮被這一片感謝聲噎得喉嚨發腥,指著眾人,手指哆嗦,
「你……你們……」了半天,後面所有威脅斥罵的話,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眼前一陣陣發黑。
林婉晴接過那沉甸甸的醫療箱,「咔噠」一聲打開搭扣。
箱子裡的景象讓她眉頭微展——白天亮這人醫術不精,備的工具和藥品倒是出乎意料的齊全。
來蘇兒消毒水、產科潤滑劑、止血鉗、縫合針線、乾淨紗布……甚至還有一套包裹嚴實的新接生繩。這倒省了她許多事。
「李同志,麻煩趕緊準備幾桶熱水,再抱些乾淨乾燥的稻草來。」
林婉晴頭也不抬地吩咐,手上已利落地開始整理器械,「牛棚里這些稻草都沾了血污,容易滋生細菌引發感染,必須換掉。」
「哎!好!好!」
李老栓此刻把林婉晴的話當聖旨,連聲應著,轉身就往外跑。周圍幾個相熟的村民見狀,也自發跟著去幫忙提水、抱草。
牛棚里瀰漫著緊張又期待的氣氛,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位紅衣女子,不知她接下來要如何施展。
林婉晴正專注地將要用到的器械浸泡在稀釋好的來蘇兒溶液中消毒,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個中年漢子,手裡攥著一把剛割來的鮮嫩青草,悄摸地湊到母牛嘴邊,似乎想餵給它吃。
「住手!」林婉晴心頭一緊,猛地出聲喝止。
「你在幹什麼?!」
那漢子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一哆嗦,青草掉在地上,他惶惑地轉過頭:
「林、林大夫……我,我看這牛累得直喘,一點勁兒都沒了,想著餵它吃點東西,好有力氣繼續生……我家婆娘前年生娃沒力氣時,接生婆就讓餵紅糖水哩。」
他搓著手,臉上帶著樸實的困惑和好意被阻的些許尷尬。
林婉晴看他神色,明白這是個好心辦壞事的,語氣放緩但依舊清晰堅定:
「這位同志,你的心意是好的,但牛跟人不一樣。母牛在生產過程中和剛生產完,絕對不能進食任何東西,尤其是青草這類粗纖維。這時候它體內器官位置改變,吞咽和反芻功能很弱,強行餵食極易引起嗆噎,食物誤入氣管還會導致嚴重的肺炎,那可就危險了!」
她的話條理分明,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這年代耕牛寶貴,難產情況更屬罕見,普通莊稼人哪裡知道這些細節?
眾人聽了,雖覺新奇,但看林婉晴嚴肅的表情,再聯想她之前處置狂牛症時的果斷精準,心下便信了七八分,紛紛點頭,看向那漢子的眼神也帶上了差點壞事的後怕。
一直抱臂在旁邊冷眼旁觀的白天亮,此刻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
「故弄玄虛。我怎麼沒聽過這種說法?」他努力想維持自己科班出身的優越感,下巴微微抬起。
林婉晴連眼皮都懶得朝他掀一下,一邊用鑷子夾起消毒好的器械放在乾淨紗布上,一邊淡淡扔過去一句:「所以你不會接生。」
「你——!」
白天亮被這直白又犀利的話堵得喉頭一哽,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掐住了脖子。
周圍不知是誰先噗嗤笑出了聲,緊接著便是一片壓抑的低笑和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像細針一樣扎在他臉上。
林婉晴不再理會他。她蹲回母牛身後,仔細檢視情況。
小牛犢是難產,後蹄先出,但好在是正常的尾位分娩,並非更棘手的橫向或豎向。她心中略定,開始有條不紊地操作。
先是用浸滿來蘇兒溶液的紗布再次擦拭母牛後軀及自己的雙手,進行二次消毒。
然後指揮兩個壯實的村民,用帶來的乾淨繩索將母牛的四肢適當固定,防止它因劇痛掙扎踢蹬,傷及自身或旁人。
接著,她拿起一大瓶專用的產科潤滑劑,小心而充分地灌注到產道內,以最大限度減少摩擦和損傷。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她取出醫療箱裡那捲特製的柔軟接生繩,動作麻利地在露出的小牛兩隻後蹄蹄冠上方分別打了個牢固又不易滑脫的活結。
「李同志,」林婉晴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迅速做出安排,
「先來四位力氣大的鄉親,幫忙穩住母牛,防止它吃痛亂動傷到自己。」
話音剛落,立刻有四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出列,按照林婉晴的指示,兩人分別穩住母牛的頭部和肩胛,另外兩人則小心而有力地按住母牛的後胯和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