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迅速解釋,「母牛難產九成是因為胎位不正。現在露出來的是小牛的後蹄,這個體位之一。不僅極難自然娩出,就算強行拉扯,小牛也十有八九會因為產程過長缺氧而死。必須立刻進行宮內矯正。」
白天亮一聽林婉晴不但沒被嚇退,反而條理清晰地說要動手,再看李老栓那張瞬間被希望點亮、充滿感激和依賴的臉,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他剛才當眾宣判了這牛的死刑,轉眼這女人就說能救,還九成把握?
這不是當眾扇他耳光嗎?
「我勸你們不要亂來!」
白天亮往前跨了一步,聲色俱厲,眼睛雖瞪著李老栓,話里的釘子卻分明扎向林婉晴和鄭書記,「出了事,你們負得了責嗎?!」
他預料中的畏縮沒有出現。李老栓聞聲扭過頭,那雙剛剛還充滿淚水的眼睛,此刻卻泛著紅,像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惡狠狠地盯向他。
白天亮心裡一突,隨即更是惱羞成怒,官威擺得更足,手指幾乎戳到林婉晴的方向:
「她可不是我們獸醫站的正式職工!連個赤腳醫生的證明都沒有!你敢讓她治?」
白天亮這話的威脅味道十足,周圍人也都聽懂了。這牛他白副主任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死了是它命該如此!
如果現在要是讓林婉晴這個無證的人上手,只要母牛沒救回來,或者小牛沒了,或者治出別的毛病,那就是李老栓不聽組織安排,私自允許無證人員破壞集體財產!
試問這個責任,誰能擔得起?不光是李老栓,就是整個前進大隊都要跟著吃瓜嘮!
可萬一治好了......白天亮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陰冷的目光掃過林婉晴:「這位女同志可是無證行醫,造成損失,該受什麼處分,你自己心裡清楚!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這番話說得極其誅心。他把牛死的責任性質完全偷換了——不讓治,牛死了是天災;讓林婉晴治,牛死了就是人禍,是李老栓和林婉晴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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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那未明說卻人人皆知的革委會姐夫,像一座無形的大山,瞬間壓得眾人喘不過氣。
棚內棚外,一片死寂。村民們臉上的急切和期盼,迅速被恐懼和權衡取代。
救活一頭牛,好處是集體的;得罪了白天亮就是得罪他姐夫,禍事可是會精準落到自己頭上的。
這筆帳,眾人心裡算的明白。
很快,勸阻聲四起,矛頭也開始轉向:
「老栓,算了算了……白副主任說得在理。」
「是啊,別逞強了,真鬧大了,咱隊裡都跟著吃瓜落。」
「這姑娘看著面嫩,誰知道手底下有沒有準……」
「就是,別是來瞎逞能的,快走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甚至有人聲音大了些,衝著林婉晴:「女同志,這不是你顯能耐的地方!趕緊回家去吧!」
七嘴八舌的反對聲中,白天亮背著手,下巴微微抬起,臉上露出了混合著得意與狠戾的神情。
他乜斜著眼看向林婉晴和滿臉焦急的鄭書記,那眼神囂張無比,明明白白寫著:
在這裡,我說了算。我想讓你治,你才能治;我不想,你就得滾。想打我臉?我讓你連伸手的機會都沒有!
鄭書記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一把拉住林婉晴的手腕,聲音壓得低低,滿是焦灼:「小林!你聽見了?這不是鬥氣的時候!他這是擺明了要坑你!這渾水咱不能趟!趕緊走!」
林婉晴的目光,從地上那氣息奄奄、眼神悲涼仿佛通曉一切的母牛身上,緩緩移到白天亮那張寫滿權力傲慢和陰鷙算計的臉上。
如果說之前站出來,主要是出於獸醫的本能和對生命的惻隱,那麼此刻,一股強烈的、想要狠狠打碎這種無恥官僚做派的怒意,在她心中熊熊燃起。
這種尸位素餐的蛀蟲,自己無能,還要用權力扼殺別人的努力,眼睜睜看著生命消逝而無動於衷,心裡盤算的只有自己的面子和威嚴。
她輕輕而堅定地抽回手,上前一步,聲音清越,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我在老家,就是生產大隊的赤腳獸醫,經手接生救治的牲畜不下百頭。今天來公社,本就是帶著材料,準備申請進入獸醫部工作。」
她頓了頓,目光坦蕩地看向李老栓和所有村民:
「雖然我現在確實還沒有獸醫部的編制,也沒有那個紅本本。但是,李同志,如果你同意讓我救它,一切後果,我林婉晴願意承擔!」
這話一字一句,清晰堅定,如同磐石投入死水,激得眾人心頭一震。
李老栓渾身猛地一顫,看看林婉晴那雙清澈無畏、毫無退縮的眼睛,再低頭看看陪伴自己三年、此刻命懸一線的老夥計。
白天亮那番威脅帶來的刺骨寒意,與拯救夥伴的灼熱急切在他胸中激烈衝撞。
這個憨厚了一輩子的莊稼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最終,他啞著嗓子,幾乎是吼了出來:
「同志!謝謝你!你一個外人,還是個女同志,都敢把責任往自己肩上扛……我李老栓要是再慫,我還算個人嗎?!這是我的老夥計!你救!敞開了救!是生是死,我都認!真要有啥事,我跟你一塊兒頂著!要批要斗,我陪你!」
林婉晴心裡其實也捏著一把汗,她不怕技術問題,就怕李老栓在壓力下退縮。
此刻聽到這擲地有聲的回應,她暗自鬆了口氣,同時,對這個看似普通、關鍵時刻卻敢豁出身家性命的農民,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周圍的議論聲再次變了風向。儘管仍有人搖頭,低聲說著「太衝動」、「不計後果」,但更多人的眼神里,燃起了驚訝、敬佩,甚至是一股被感染的熱血。
「這姑娘……真有膽!」
「李老栓也是個硬骨頭!」
「唉,就盼著能成吧……」
時間緊迫,林婉晴不再有絲毫耽擱。她轉向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白天亮,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見:
「白副主任,情況危急,麻煩借用一下你的醫療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