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不止有本村的村民,還有不少過來湊熱鬧的人,這會看林婉晴的眼神都無比炙熱。
「瞧瞧人家林大夫這手藝!這膽識!這才叫真本事!」
花白頭髮的老漢叼著早已熄滅的旱菸袋,嘖嘖讚嘆,聲音洪亮得足以讓牛棚里每個人都聽見。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人群里響起試探的詢問:
「林大夫,以後……以後咱家牲口要是有個頭疼腦熱,能、能請您給看看不?」
這話像是投進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一片漣漪。
「對啊林大夫!我家那頭驢最近吃食不香,能不能請您抽空瞅一眼?」
「林大夫,我家的母羊最近也要下崽……」
懇切又帶著期盼的聲音此起彼伏,眾人眼巴巴地望著林婉晴,仿佛看到了自家牲畜健康的保障。
這年頭,一頭牲口就是半個家當,甚至是活命的本錢,一個好獸醫比什麼都金貴。
這熱烈的場面,像是一把鹽狠狠撒在了白天亮鮮血淋漓的羞恥心上。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從角落陰影里跨前一步,臉色鐵青,聲音因為極力克制憤怒而有些尖利:
「胡鬧!你們這是胡鬧!」
他伸手指著林婉晴,指尖都在發抖:「她算什麼大夫?她不是我們獸醫站備案的獸醫!連赤腳醫生的資格都沒有!
你們找她看病,出了問題誰負責?她那是非法行醫!你們這是在拿集體的財產、拿自家的牲畜兒戲!」
他試圖搬出規章制度和集體財產的大帽子,想要壓服這些愚昧的村民,挽回自己最後一絲顏面。
林婉晴這個花瓶,能順利接生只是運氣好而已,還想來公社上班?除非她好好伺候他,不然她連公社的大門都別想進來!
然而,他徹底打錯了算盤。
「集體的財產?」
剛才幫忙拉繩子的一位黑臉大漢猛地瞪圓了眼睛,聲音陡然拔高,
「白天亮!你還有臉提集體的財產?剛才這母牛難產,眼看就要憋死的時候,你在幹啥?
你除了說風涼話、開貴的要死的藥方,你伸手救了嗎?是林大夫!是人家林大夫不顧髒不怕累,把這母子倆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就是!」花白頭髮的老漢把旱菸杆往腰裡一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白天亮臉上,他家往上三代都是貧下中農,他根本不怕革委會,此刻自然也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你站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屁用不頂!現在林大夫救活了牛,大夥信服她,你倒跳出來扯什麼資格?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人家比你有本事!」
白天亮被這話戳到了軟肋,惡狠狠道:「我一個副主任用的著嫉妒她?獸醫站有獸醫站點的規矩,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沒有資質就亂來,合該送到各委會批鬥。」
李老栓聽到這話眼睛瞬間紅了,想到剛才差點失去自家半個家當的恐懼,再聽到白天亮這撇清責任、甚至威脅要阻止林大夫以後給大家看病的言論,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
他猛地往前一衝,指著白天亮的鼻子罵:「姓白的!你少在這兒放屁!林大夫沒資格?我看最沒資格的就是你!
我家的牛剛才要是聽你的,這會兒早涼透了!你還想攔著不讓林大夫給咱們看牲口?你安的什麼心?是不是就想看著咱們的牲口都死了,好顯的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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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安的什麼心?」
「自己沒本事,還不讓別人救!」
「咱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就指著這幾頭牲口活命呢!他這是不把咱們的命當回事啊!」
「公社?你去告啊!咱們正好跟公社領導說道說道,你白天亮見死不救,還阻攔能人救人,是什麼道理!」
群情激憤,如同被點燃的乾柴。
白天亮那套高高在上的說辭,在此刻村民最樸素、最直接的生存需求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惡毒。
他不僅沒能壓制住眾人,反而徹底激起了公憤。
不知是誰先推搡了一把,白天亮一個趔趄,臉上那強撐的傲慢面具終於碎裂,露出驚慌。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反了你們……」他的威脅聽起來虛弱無力。
「揍他!這個黑心肝的!」
「讓他長長記性!」
「差點害死李老栓的牛,還想斷咱們的生路!」
憤怒的火焰轟然爆發。不知道具體是誰先動了手,也許是一拳,也許是一腳,緊接著,好幾條粗壯的手臂伸了過去。
白天亮「嗷」地一聲慘叫,試圖抱頭躲閃,但瞬間就被憤怒的人群圍住了。
拳頭、巴掌、腳踢,甚至有人拿著趕牛的樹枝,專挑肉厚又不易留痕的地方抽過去。
混亂中,白天亮精心梳理的頭髮散了,整潔的衣服被扯得皺巴巴、沾滿塵土,臉上身上看著倒沒有明顯的傷口,但他那一聲聲變了調的哀嚎,卻明明白白告訴眾人,他此刻絕不好受。
這些常年幹活的莊稼漢,手底下有數,知道怎麼讓人疼得鑽心卻不露大破綻。
「別打了!哎喲!救命啊!鄭書記!鄭書記您管管啊!」白天亮蜷縮著,聲音裡帶了哭腔。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別打了!啊——」
鄭書記站在一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心裡的火氣不比任何人少,白天亮今天的表現,尤其是最後那番不顧村民死活、只想著用資格壓人、維護自己那點可笑面子的言論,讓他極其反感。
但理智告訴他,不能任由事態發展下去。白天亮再不堪,眼下還是獸醫站的副主任。
紅旗牧場以畜牧為主,將來求到獸醫站頭上的時候多著呢,關係徹底鬧僵,吃虧的還是牧場和這些村民。
眼看白天亮的嚎叫越來越悽厲,鄭書記深吸一口氣,往前踏了一步,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夠了!都給我住手!」
他的威望擺在那裡,一聲喝令,混亂的場面頓時一滯。
村民們喘著粗氣,憤憤地停了手,但依舊圍在那裡,怒視著地上蜷成一團的人。
白天亮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到處都火辣辣地疼,聽到鄭書記的聲音如同聽到救星,剛想再哀告幾句,可身上那無處不在的鈍痛又讓他吸了口冷氣。
看到眾人已停手,白天亮驚魂稍定,那股憋屈了半天的惡氣,混雜著對林婉晴深刻的嫉恨,竟又頂著疼痛竄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