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扎著抬起那張雖無破皮卻已狼狽不堪的臉，目光越過眾人，死死盯住站在一旁、神色平靜的林婉晴，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他用手肘支撐著地面，聲音因為疼痛和激動而嘶啞尖利：
「姓林的！你得意什麼？！今天這事兒沒完！我告訴你，只要我白天亮還在獸醫站一天，你就休想踏進那個門！赤腳醫生的資格？你想都別想！我要讓你在這地界，一輩子都別想正經行醫！」
這惡狠狠的威脅，像冷水潑在剛剛熱血上頭的村民心上。
他們固然憤怒，但也清楚，一個獸醫站副主任要是成心卡著，林大夫以後的路確實會難走很多。
有人氣得攥緊了拳頭，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這來自上面的壓制。
林婉晴眸光微冷，正待開口。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與壓迫感，從人群外圍傳來：
「既然這樣，我看，還是你滾吧。」
這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白天亮猛地扭過頭，朝著聲音來源望去，隨後渾身一僵。
「陳...陳主任。」
白天亮猛地轉過頭，當看清來人時，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委屈與控訴：
「陳主任！陳主任您可來了！您看看，您看看他們！這些前進大隊的刁民！他們敢打我！光天化日之下圍毆國家幹部！無法無天了啊！您快，快報公安！把他們都抓起來！從今往後，我們獸醫站絕不能再給前進大隊看一頭牲口！讓他們自生自滅去！」
他聲嘶力竭，試圖將個人衝突拔高到集體對立，用獸醫站的資源作為要挾的籌碼，渾然忘了自己剛才的狼狽與無能。
然而，陳主任卻連眼皮都沒朝他掀一下，冷哼一聲，徑直越過白天亮，走到了林婉晴面前。
這位年約五十、面容嚴肅的獸醫站一把手，此刻看向林婉晴的眼神里，沒有審視，沒有懷疑，只有毫不掩飾的激賞與讚嘆。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雖然忙碌過後略顯疲憊卻依然脊背挺直的年輕女同志，聲音放緩，帶著一種確認般的鄭重：
「你……就是救了『破風』的林婉晴同志？」
林婉晴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對方竟知道此事。
她自然不知道，今天上午陳主任去縣裡開會，遇到了同樣去開會的周明月。周明月自然是把林婉晴如何救破風的事情原原本本、繪聲繪色地跟陳主任描述了一遍。
陳主任開完會回來，聽說了前進大隊有母牛難產，知道白天亮這個蠢貨去了也只能束手無策，心下著急，便立刻趕了過來。
沒想到，正撞見林婉晴指揮若定、妙手接生的全過程。
他起初還在詫異，前進大隊何時出了這樣一位年輕幹練的女獸醫？手法之老道，判斷之準確，應變之從容，絕非尋常赤腳醫生可比。
直到剛才，白天亮氣急敗壞吼出「姓林的」三個字，他才猛然將眼前這個冷靜出色的姑娘，和周明月口中那個醫術高超的「小林同志」對上號。
驚愕之後，便是濃濃的驚喜與認可。尤其是在親耳聽到白天亮竟然用那般惡毒且不負責任的話語威脅這樣一位難得的人才時，陳主任心中的天平，已然傾斜得不能再傾斜。
林婉晴雖不明前因後果，但看對方態度友善，便也坦然點頭：「對，是我。」
兩人的對話聲音不高，但圍觀的村民們卻聽得清清楚楚。
「破風」？那個名字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破風？是周主任家那條大狼狗？」
「聽說病得可厲害了，縣裡獸醫都沒看好！」
「林大夫……還給狗看過病？還看好了？」
「我的老天爺，她不是只會給牛接生嗎？狗也能治？」
驚訝的低語在人群中迅速傳播。對於這些以種植和畜牧為生的農民來說，給牲畜看病已是了不得的本事，而能給那種嬌貴的、據說很有來頭的軍犬治病，並且治好，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那意味著林婉晴的醫術涉獵更廣，水平更高，甚至可能得到了「上面」的認可。
原先他們只覺得林婉晴接生手藝好，是個實在的幫手，此刻再看她，眼神里不禁又添上了幾分神秘的敬畏和更深的好奇——這位林大夫，到底有多大本事？
陳主任得到林婉晴肯定的答覆，臉上嚴肅的線條都柔和了些，滿意地點點頭：
「果然，周主任誇你醫術好，眼光獨到，一點沒看走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狼藉卻充滿生機的牛棚，掃過周圍那些樸實而熱切的村民臉龐，最後落回林婉晴身上，語氣變得鄭重而充滿邀請意味：
「小林同志，你有這樣的好本事，埋沒在鄉下可惜了。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社獸醫站上班？」
他特意頓了頓，清晰地補充道：「不用考察期，直接錄取，正式編制。」
「轟——！」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把包括鄭書記在內的所有人都炸懵了！
鄭書記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幾乎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今天帶林婉晴過來，就是想著能給她謀一個臨時工的機會，慢慢積累資歷。
他哪裡知道林婉晴背後還有救治「破風」這樁大功？
更沒想到，陳主任竟然如此果決，開口就是免考察、直接正式錄用！
正式工啊！還是公社獸醫站的正式工！
在這個年代，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穩定的、令人羨慕的工資和糧票，意味著受人尊敬的社會地位，意味著風吹不著、雨打不著的「鐵飯碗」！
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托關係、找門路，從臨時工干起，熬上幾年甚至十幾年，都未必能摸到正式編制的邊！
陳主任這承諾，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不，是金飯碗！
鄭書記激動得手心都冒汗了，看向林婉晴的眼神充滿了催促和期盼，恨不得替她立刻答應下來。
然而，與周圍所有人或震驚、或羨慕、或激動的反應截然不同，處在風暴中心的林婉晴，神色卻異常平靜。
她甚至沒有過多思考，只是迎著陳主任殷切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陳主任，非常感謝您的賞識和厚愛。但我個人覺得，牧場，或許更需要我，也更適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