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甚至沒有過多思考,只是迎著陳主任殷切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清晰而堅定:
「陳主任,非常感謝您的賞識和厚愛。但我個人覺得,牧場,或許更需要我,也更適合我。」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牛棚內外,剛才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婉晴,仿佛她剛才說的不是一句拒絕的話,而是什麼天方夜譚。
拒絕了?
她居然拒絕了?
拒絕了公社獸醫站的正式工作?鐵飯碗?
鄭書記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得差點跳腳,也顧不上場合了,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急急勸道:
「小林!林大夫!你可別犯糊塗!冷靜點!公社的待遇、前景,哪是農場、大隊能比的?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陳主任也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他眉頭微蹙,看著林婉晴平靜卻堅定的臉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目光銳利地瞥向一旁呆若木雞的白天亮,語氣沉了下來:
「小林同志,你是不是擔心白天亮會為難你?」
他刻意頓了頓,聲音帶著決斷,「如果是這樣,你大可放心。我現在就把他攆走!」
「什……什麼?!」
白天亮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徹底傻了,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聽到了什麼?
他被人打了,陳主任不管。
林婉晴救了破風,他動不了她。
現在,就因為這林婉晴不識抬舉,拒絕了陳主任的邀請,陳主任就要停他的職?甚至還可能開除他?
這……這還有沒有天理?!這世界是怎麼了?!
極致的荒謬感和滅頂的恐慌淹沒了他,此刻腦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姐夫雖然有點門路,能把他塞進獸醫站當個副主任,可那點能力還遠不足以讓他在站里橫行霸道。
以往的陳主任不過是礙於情面,加上他也沒鬧出太大紕漏,這才睜隻眼閉隻眼。
可今天這事,他不僅無能誤事,還當眾威脅人才,徹底觸了陳主任的逆鱗——陳主任若真要翻臉,他姐夫也未必能護得住他!
想到此處,白天亮渾身一個激靈,恐懼壓倒了所有情緒,連滾帶爬地撲到陳主任腳邊,一把抱住了陳主任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悽慘地哀嚎起來:
「陳主任!陳主任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說那些混帳話!我不該沒本事還瞎指揮!求求您,別趕我走!我給林同志道歉!我給她磕頭都行!」
他哭得撕心裂肺,在場卻沒有一個人動容。
陳主任白天亮不順眼了,仗著有個各委會的姐夫,橫行霸道,以前是沒抓住切實的把柄,又顧及他姐夫那邊,不好輕易動他。
今天他自己把這麼大一個把柄遞上來,此時不清理門戶,更待何時?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
陳主任用力想把腿抽出來,奈何白天亮抱得死緊。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早就對白天亮憋了一肚子氣的幾個年輕獸醫站幹事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架起白天亮的胳膊,將他生生從陳主任腿邊拖開。
整個過程,獸醫站跟來的其他同事,竟無一人出聲為他求情。
林婉晴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臉上沒有半分憐憫。
路是自己走的,話是自己說的,落到這個地步,純屬咎由自取。
她拒絕陳主任的邀請,固然有白天亮這顆「老鼠屎」的因素,但更深層的原因,卻並非僅僅因為他。
她來自後世,太清楚體制內那種無處不在的人際關係、微妙平衡和潛在的勾心鬥角。
即便沒有白天亮,也難保不會有其他的張天亮、李天亮。
她腦中承載的獸醫知識體系過於龐大和超前,她更嚮往一種相對純粹的環境,能夠心無旁騖地精進醫術,同時調理好這具虧空的身體,積累資本。
等待恢復高考,她就去考大學,將腦中的知識與系統的現代獸醫學相結合,未來在這條道路上走得更遠,做出更實在的貢獻。
看著陳主任處理完白天亮,目光再次落到自己身上,林婉晴心中微微有些歉意。她能感受到這位主任的愛才之心和剛才維護自己的誠意。
「陳主任,」她語氣真誠地開口,
「實在不好意思,我仔細想了想,還是覺得牧場更適合我。不過請您放心,無論何時,只要公社、獸醫站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隨叫隨到,絕不推辭。」
陳主任看著林婉晴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明白她是真的深思熟慮後的決定,而非賭氣或矯情。
他心裡雖然惋惜,但同時也升起一絲佩服——這年頭,能拒絕「鐵飯碗」誘惑的年輕人,太少了。或許,這樣心性堅定、目標明確的人,放在更適合她的土壤里,反而能成長得更好。
他嘆息一聲,不再強行挽留,但念頭一轉,立刻有了新的計劃: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好強求。那這樣,你以後就在紅旗牧場上班,屬於牧場聘請的獸醫技術員。不過——」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看著林婉晴,「你的關係可以掛在公社這邊,工資待遇、糧油關係,一切按照公社獸醫站的正式工標準來發放和辦理。」
「真的?!」
林婉晴這下是真的震驚了,眼睛微微睜大。心裡的小算盤立刻噼里啪啦打了起來:
這樣一來,她既能穩定領取公社正式工的工資和各類緊俏的票證;同時她在牧場幹活,憑藉自己的手藝,出診、接生肯定還能有一份收入!
這豈不是干一份活,拿兩份工資,還有穩定保障?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了!
看著林婉晴難得露出的驚訝和隱隱的喜色,陳主任也忍不住笑了笑,帶著幾分老謀深算的得意:
「當然是真的。走,咱們現在就去公社把手續落實了。」
陳主任可不傻。就憑林婉晴今天露的這一手接生絕活,以後完全可以以交流學習、技術指導的名義,讓站里其他獸醫都來學習。
到時候整個公社的的牲畜生產死亡率都會大大下降,哪裡是支付她那份工資能衡量的?
等他治下的公社畜牧工作搞上去了,看其他公社的老傢伙們還怎麼跟他比!
想到這裡,陳主任心裡已經樂開了花,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旁邊的鄭書記聽到林婉晴竟然拒絕獸醫站,選擇牧場,一時間也樂開了花。
於是,牛棚外的夕陽餘暉下,出現了這樣一幕:
陳主任面帶滿意的微笑,想著未來的政績和同行羨慕的目光;
鄭書記咧著嘴,想著牧場白撿個寶貝獸醫;
林婉晴眼眸發亮,想著即將到手的雙份收入和遠大前程。
三個人,懷著各自「賺大了」的喜悅,氣氛和諧地朝著公社的方向走去。
而被扔出到路邊的白天亮,在踩到第三坨狗屎後,一邊崩潰,一邊感慨,
不是!這到底哪兒來這麼多狗屎啊?!有沒有人管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