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想中男人帶著同情或關切的詢問並沒有出現。
池牧野開門後，只是用那雙看不出情緒的深邃眼眸，涼涼地掃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隨即，一句毫無溫度、甚至帶著點淡淡疑惑的問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趙春桃所有旖旎的幻想：
「你哪位？」
趙春桃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變成難以置信的僵硬。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池牧野，嘴唇翕動了幾下，憋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強調：
「我……我是趙春桃啊，池大哥，我就住在隔壁。」她特意強調了「隔壁」兩個字。
池牧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字，片刻後，他語調平平地確認：「你男人是……李鐵柱？」
趙春桃心中一喜，以為他終於想起來了，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剛想點頭。
卻聽到池牧野用更冷、更疏離的語氣，清晰地說道：「李鐵柱是四團的營長。我是十三團的團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春桃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漠然，「按照部隊的規矩和職位，你應該稱呼我『池團長』。」
趙春桃臉上的笑容再次僵住，有些懵了。這……這跟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不等她重新組織語言，池牧野下一句話，直接讓她在傍晚的涼風中徹底凌亂：
「還有，李鐵柱同志，比我年紀大得多。」
這句話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無論從職位還是年齡，你我之間都沒有熟絡到可以稱呼「大哥」的份上，請保持應有的距離和禮節。
趙春桃胸口一陣窒悶，差點沒背過氣去。
她活了這麼多年，在家屬院用這招「示弱求助」向來無往不利，大多數男人即便看出點什麼，也會礙於情面或同情心順手幫一把，何曾遇到過這樣油鹽不進、直接把台階拆了還告訴你這路不該你這麼走的？
但她心理素質到底不一般，強行壓下翻湧的難堪和羞惱，不過片刻，臉上又重新掛上了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憐相，聲音愈發輕柔，卻刻意加重了某個詞：
「池……池團長，您別見怪，是我沒規矩。我就是……就是想問問，您家柴火要是寬裕，能不能先借我們一點？我家那三個兒子，年紀小，特別怕冷……」
她把「三個兒子」咬得格外清晰，眼神似有若無地瞟向池牧野，那暗示的意味，連旁邊一直安靜看戲的林婉晴都忍不住輕輕「嗤」了一聲，搖了搖頭，夾起一片烤肉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池牧野自然也聽出了那層意思。他面無表情地看了趙春桃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趙春桃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隨後，他直接開了大：
「你家缺柴火，應該去找後勤司務長，或者向你們四團的領導反映。」
他的聲音平穩而官方，「像你這樣的烈士家屬，生活上遇到實際困難，是屬於司務長的責任範圍，和我個人無關。而且，跨團處理這類事務不合規矩。」
他這話並非推諉。部隊對烈士遺屬的照顧有明確規定和專門渠道。
他之所以拒絕，也不僅僅是因為規矩。
首先，他砍的這些柴，是算好了要給林婉晴過冬用的。西北的冬天嚴寒漫長，他不能保證每天都能回來，必須提前為她備足燃料。
借給別人？
萬一林婉晴不夠用，凍著了怎麼辦？在他心裡，保障自己妻子的溫暖，優先級遠高於鄰居的「困難」。
其次，趙春桃那三個兒子他是知道的，大的都十歲了，小的也有五六歲，在農村，這個年紀的男孩早該幫著家裡撿柴幹活了，如今，竟然要過來借柴火。
「好了，沒什麼事的話，我們要吃飯了。」
池牧野說完，不再給趙春桃任何開口的機會，乾脆利落地轉身，「嘭」的一聲，關上了院門。那乾脆的聲響，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趙春桃臉上。
精心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算計、暗示，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趙春桃呆若木雞地站在緊閉的門外，傍晚的冷風吹過，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裡更是冷得像結了冰。她完全沒料到，池牧野會是這種反應！
不按常理出牌，毫不留情面，甚至……根本沒把她那點小心思放在眼裡！
院內，
林婉晴看著池牧野邁著長腿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趕走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心裡那點因為趙春桃出現而升起的小小不快，瞬間煙消雲散，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她夾起一片烤得焦香的牛肉，放到池牧野面前的餅上，語氣帶著一絲調侃的滿意：「表現不錯。」
前世的網絡小說她可沒少看，各種「綠茶」、「白蓮花」藉故接近男主的橋段層出不窮。
雖然她和池牧野是「搭夥過日子」，但若是生活中真夾雜進這些膈應人的糟心事，也是夠煩的。
好在池牧野這個大直男，根本不吃那一套，乾脆利落，直擊要害，把趙春桃那點彎彎繞繞的心思拍死在了萌芽狀態。
這簡直是「拋媚眼給瞎子看」的現場教學版。
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帶著點惡趣味，試探地問了一句：「你真沒聽出來她……那個意思？」她朝大門方向努了努嘴。
池牧野正在卷餅，聞言動作頓了頓，抬頭看向林婉晴，眉頭微蹙，似乎在認真思考她的話。
然後，他給出一個讓林婉晴差點噴飯的答案：
「聽出來了。她說話一直強調兒子，邏輯不太連貫，可能……」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神色嚴肅，「可能這裡有點問題。」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你以後一個人在家，儘量離他們一家遠點，別讓她嚇著你了。」
林婉晴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想越覺得好笑，肩膀都跟著微微抖動。
她沒想到，在池牧野的直男思維里，趙春桃那些矯揉造作、充滿暗示的話語，竟然被解讀成了「精神不太正常」、「邏輯有問題」！
這理解角度……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