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已經坐了不少軍嫂,嘰嘰喳喳好不熱鬧,但清一色全是女性。除了前頭駕駛室的司機小戰士,池牧野是現場唯一出現的男性家屬。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嫂子們的注意和善意的調侃。
「哎喲,池團長也來啦?這是不放心媳婦,親自來當勞力啦?」
「瞧瞧,這才叫會疼媳婦!小林你好福氣啊!」
「就是,咱們院裡的男人,要是都像池團長這麼體貼就好了!」
誇讚聲不絕於耳。池牧野在院裡的口碑本就不錯,這下更是直接拔高到了「模範丈夫」的層面。
林婉晴聽著這些誇讚,最初那點因為池牧野陪同而生的暖意,卻漸漸被另一種微妙的不適取代。
她抿了抿唇,心裡那股熟悉的擰巴勁又上來了:
憑什麼?難道買菜、搬菜這些家務活,天生就該是女人的事嗎?
家是兩個人的,男人偶爾參與一點,怎麼就成了需要大張旗鼓表揚的「美德」?這太不公平了。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往車廂里挪了挪,和車裡池牧野拉開了一點距離。
這個小動作沒有逃過池牧野的眼睛。他看著她微微繃緊的側臉和刻意移開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沒有沉默,而是微笑著開口,面對著滿車忽然安靜下來、目光炯炯望著他的軍嫂們,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地開口:
「家是兩個人的,家務活自然也應該是兩個人共同分擔。沒什麼應該不應該,分內的事。」
話音落下,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更熱烈、更真誠的誇讚和笑聲,還夾雜著幾句對自家男人的半真半假的數落。
嫂子們看池牧野的眼神,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欣賞。
只不過池牧野此刻還不知道,他這句「分內的事」,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給家屬院不少男同胞無形中拉了一波「仇恨」,他的名字怕是要在不少家庭的晚飯桌上被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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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載著滿車說笑和心思各異的軍嫂們,駛向附近的村莊。
到了地方,天光已經有些暗了。大家熟門熟路地去了村辦公室——這年代不允許私人買賣,交易需通過集體。
本想著速戰速決,沒想到卻遇到了麻煩。負責的村長苦著一張臉,告知了大家一個壞消息:菜價漲了。
「土豆、洋蔥這些,每斤漲了三分,蘿蔔白菜也漲了一分……同志們體諒體諒,今年天冷得早,好些莊稼都凍死在地里了,到處都漲,我們也沒辦法啊。」村長搓著手,一臉為難。
立刻有軍嫂反駁:「供銷社都沒漲!」
村長無奈:「供銷社要票啊,咱這兒不要票。」
這話堵得人心裡發悶。算上漲幅,這裡的價格已經和需要票證的供銷社相差無幾了。
家屬院裡,除了級別高的幹部,多數家庭依靠一個月幾十塊的津貼,要養活一大家子,孩子多,有的還要贍養老人,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
一時間,大部分軍嫂都圍著村長,希望能把價格降下來,或者說要再去別的村子看看。
林婉晴沒參與爭論,她把蘇淺月拉到一邊,低聲道:「嫂子,看這架勢,價格怕是難降了。
今年天氣冷的早,糧食減產是事實,現在不買,等到雪真的下來,交通不便,價格只怕會更高。與其在這兒耗著講價,不如趁現在還有得選,早點買完回去。」
林婉晴和池牧野兩人都有工資,沒負擔,況且現在是農業時代,糧食根本就不愁賣,再加上縣裡的暴雪預告,真沒必要冒後面漲價甚至買不到的風險去講價。
蘇淺月娘家就是隔壁公社的,知道村長說的很可能是實情。她咬了咬牙,點頭:「你說得對,小林,嫂子聽你的,咱買!」
林婉晴迅速盤算起來,冬季漫長,至少要有五六個月吃不到新鮮綠葉菜。白菜可以做酸菜,蘿蔔、洋蔥能醃泡菜,都是耐儲存的下飯菜。土豆則是重要的主食補充。
她想起前世網上關於「南方人囤五十斤土豆過冬」的梗被北方人吐槽,心裡有了底。
在這裡,兩個人想過個踏實的冬天,一千斤以上的儲備恐怕才是起步。
她果斷向負責登記的村幹部報數:「我要三百斤土豆,蘿蔔、白菜各兩百斤,洋蔥五十斤。」
這個數量讓旁邊的軍嫂們都側目了一下,但想到池牧野的級別和林婉晴自己也有工資,又覺得似乎也合理。蘇淺月也跟著買了一百多斤各類蔬菜。
林婉晴爽快地付了錢,正準備和池牧野一起去倉庫那邊搬菜,忽然聽到一個帶著驚喜和不確定的聲音在叫她:「林大夫?是你嗎?」
林婉晴回頭,看見一個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的漢子正激動地看著她,是昨天給牛接生那家的主人,李老栓。
「李大哥,是你啊。小牛犢怎麼樣了?」
「好著呢!活蹦亂跳的!今天牛在牛棚里休息,我就過來幫著運菜。」
李老栓笑得見牙不見眼,熱情道,「林大夫你要領菜是不?你等著,我去給你挑!保管挑最好的、最新鮮的!」
說完,不等林婉晴反應,他就一溜煙跑進了倉庫。
不多時,他果然推著獨輪車出來了,車上的土豆個頭勻稱,白菜幫子瓷實,蘿蔔水靈,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
連帶著蘇淺月那份,他也一併挑得妥妥噹噹。
「哎呀,這可真是……小林,嫂子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大光了!」蘇淺月看著自家那份明顯品相上乘的菜,高興得合不攏嘴。
池牧野默默地將所有菜搬上卡車,碼放整齊。
臨走前,李老栓又偷偷追了過來,飛快地將一個沉甸甸的舊布袋子塞到林婉晴手裡,壓低聲音:「林大夫,這點東西不值錢,是我自家菜園子角落裡種的,一點菠菜、小蔥,還有幾個老南瓜,不多,你別嫌棄!」
布袋入手頗沉。在這個季節,在這個地方,這樣一點「不多」的新鮮菜蔬,其情意遠比東西本身貴重得多。
林婉晴哪裡肯白拿,堅持要給錢。李老栓推辭不過,象徵性地收了一點,憨厚地說:「林大夫,你是知道我家的,以後家裡缺啥,直接來尋我!」
「好,李大哥,謝謝你了!」林婉晴真誠道謝。
卡車發動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村長最終沒有鬆口降價,一部分決心再觀望一下的軍嫂空手而歸,打算明天去更遠的村子碰碰運氣。
回到家屬院,卸下菜,池牧野一趟趟往地窖搬。林婉晴則沒急著回家,她讓池牧野先搬著,自己轉身去了家屬院附近的供銷社。
她把家裡剩餘的糧票幾乎全部換成了大米和白面,又補充了些油鹽醬醋。沉甸甸的米麵扛回家,心裡那根關於食物的弦,才稍稍鬆了些。
至於肉類……她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心裡盤算著:明天去牧場,再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