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婉晴一到牧場，就徑直找到鄭書記問買肉的事情。
村里買菜划算，但是買肉，還是得找牧民，雖然價格比供銷社貴一毛，貴在不要票，這個年代的肉票可不好搞。
沒想到她剛一提及想買些肉過冬，鄭書記便一拍腦門，臉上露出「正好」的神色。
鄭書記壓低聲音道，「巧了，前天夜裡，西山那邊的羊群遭了狼，雖然值班的牧民發現得早，把狼攆跑了，可羊群受了驚，慌不擇路，有幾隻從坡上滾下去摔死了。
按規矩，這種非正常宰殺的牲畜，供銷社是不能收的。大隊研究了一下，準備一部分按三毛錢一斤的低價處理給本場職工和社員，改善伙食；另一部分留給食堂。
肉肯定是新鮮沒問題的，就是得趕緊處理，不能在雪地里放久了。你要是不介意，就跟咱們場裡的人一個價。」
三毛錢一斤！林婉晴眼睛一亮。供銷社的羊肉要六毛五一斤，還得有肉票。這價格簡直是撿漏！
雖然鄭書記說明了是摔死的羊，但既然是剛死且屍體完整，肉質不會有問題，只是不能走正規渠道銷售罷了。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謝謝鄭書記！」林婉晴立刻道，「那我能多買點嗎？天氣冷，能放住。」
「你要多少？」
「一百斤。」林婉晴估算了一下地窖的空間和消耗速度，報出一個數。
冬天漫長，人體需要熱量，肉食不可或缺。羊肉可以醃成鹹肉風乾，肥的部分熬成羊油做油缸肉儲存，炒菜燉菜都能用。這邊豬肉難得，多備些羊肉總沒錯。
鄭書記略一沉吟，點點頭：「行，我讓人給你留出來，下班前你過來拿。」
「沒問題！」林婉晴一口應下，心裡踏實了大半。
肉的解決，她心思立刻轉回正事——必須加快棚圈改造的進度。天氣一天比一天冷，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而此刻，正被牛得祿驅趕著再次走向蘆葦盪的宋雪見，心裡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哪裡知道什麼暴風雪預警，只知道牛得祿今天下達的任務量，竟然比昨天又加了一百斤！
「天爺啊……」她心裡哀嚎一聲，只覺得腿肚子都在打顫。
昨天割那三百斤蘆葦，已經讓她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晚上躺在炕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根本沒能緩過來。
今天居然要四百斤？這簡直是要她的命！
她陰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場部辦公室的方向。都是林婉晴！
這個賤人一來，什麼「防寒改造」，害得他們這些知青跟著遭殃！
以前雖然也幹活，但哪裡像現在這樣，把人當牲口使喚？干一會兒總能找機會偷個懶，說說閒話。
現在可好，牛得祿盯得死緊，完不成任務還要扣工分！
「不行，必須換個地方，絕對不能在這個鬼牧場待下去了！」宋雪見咬緊後槽牙，心裡那個換工作的念頭瘋狂滋長。
看著其他知青雖然也苦著臉，但已經開始埋頭割蘆葦，她眼珠一轉，故意放慢了動作，磨磨蹭蹭，東張西望，能省一分力氣是一分。
既然打定主意要離開，何必再為這裡賣命？她開始有恃無恐地磨起了洋工。
晚上，當宋雪見帶著遠未完成的任務量和滿身更深的疲憊回到家屬院時，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
院裡比平時嘈雜許多，好些家門口都停著板車或排子車，車上堆滿了用麻袋或草簾蓋著的冬菜和糧食口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隱隱的焦躁和忙碌的氣息。
原來，今天一早，家屬院的廣播就反覆播送了縣裡氣象局的最新預警，強調近期可能有強降雪甚至暴風雪，提醒大家做好防寒越冬準備。
這消息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潭，瞬間激起波瀾。
昨天還在為幾分錢菜價心疼、猶豫觀望的軍嫂們，此刻哪裡還坐得住？廣播一響，心裡就慌了神，匆匆扒拉幾口早飯，就互相招呼著，再次湧向附近的村莊去買糧買菜。
結果到了地方，心更是涼了半截——菜價，果然又比昨天漲了一分錢！
雖然只是一分，卻像一記悶棍，敲在昨天沒買的人心上，又疼又悔。
可後悔歸後悔，看著陰沉沉的天色和廣播裡言之鑿鑿的預警，再也沒人敢猶豫觀望了。
貴也得買！
誰知道再過兩天會漲成什麼樣？
萬一真被大雪封了路，有錢也買不到東西了！
宋雪見冷眼看著院裡這番忙亂景象，撇了撇嘴，心裡滿是不以為然。
她拖著步子回到趙家，正看見杜桂蘭拿著一個小布包，裡面顯然是家裡所剩不多的錢和票證，準備也出門加入採購大軍。
「娘，你等等！」宋雪見連忙上前攔住，「先別急著去買。」
杜桂蘭急道：「等什麼等？廣播裡都說要有暴雪了！再不買，過幾天萬一買不著了，可咋辦？」
宋雪見幾乎要控制不住翻白眼的衝動，心裡大罵：
這死老太婆，真是沒腦子，這麼好糊弄？有沒有暴雪，我宋雪見能不知道？
上輩子在這個鬼地方磋磨了那麼久，什麼時候見過能把人困死的暴雪？
也就是我回城後第二年，才隱約聽說出現一次。今年天是冷了點兒，可哪有廣播裡說的那麼邪乎！
現在這麼一鬧，那些賣菜的不坐地起價才怪！
等過幾天大家囤完了，發現屁事沒有，菜價肯定跌回原形，說不定還能更便宜！到時候再買，能省下不少！
當然，這番「未卜先知」的說辭她只能爛在肚子裡。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住不耐煩，擠出一個看似理智誠懇的表情：
「娘，您先別慌。廣播是提醒，提醒大家注意，但具體下不下、下多大，還不一定呢。現在所有人都一窩蜂去買，那價格能不虛高嗎？
咱家現在什麼情況您最清楚，為民哥停著職，家裡進項斷了大半，之前辦喜宴賠出去那麼多，正是要勒緊褲腰帶、精打細算的時候。
咱們不妨沉住氣，觀望兩天。等這陣搶購的風頭過去，價格自然就回落了，那時候再買，能省下不少錢呢。」
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省下來的錢，說不定……還能有更大的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