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主任住在軍區醫院家屬院一棟紅磚樓里，兩居室的房子，收拾得還算齊整。
趙為民不愧是醫院裡曾經最被看好的年輕醫生，即便此刻身背處分、停職在家，錢主任見他上門，態度依然客氣，甚至還特意吩咐愛人多加了兩個菜。
「小趙來了？快，屋裡坐，屋裡暖和。」錢主任五十來歲，圓臉，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兩條縫。
他的愛人姓劉，是醫院的護士長，面相看起來比錢主任嚴肅些。
四方桌上擺了四菜一湯：一盤黃澄澄的炒雞蛋，油光潤澤；一碗冒著熱氣的白菜燉粉條；一碟黑褐色的什錦鹹菜；最難得的是還有一小盤切得薄薄的臘肉，油脂透明。湯是清清白白的白菜豆腐湯。
在這年月，這已算是相當體面甚至隆重的招待了。
「這位是……？」錢主任的目光落在跟著趙為民進來的宋雪見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趙為民連忙側身介紹：「錢主任，劉護士長，這是我愛人，宋雪見。雪見，這是錢主任，劉護士長。」
宋雪見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臉上帶著得體又不過分諂媚的笑容：「錢主任好，劉護士長好，打擾了。」
「坐坐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錢主任擺擺手，目光在宋雪見身上又多停留了兩秒，隨口問道，「小宋現在在哪兒工作啊？」
「在紅旗牧場，是下鄉知青。」宋雪見聲音平穩地回答，並無半分扭捏或自卑。
「知青啊，下鄉鍛鍊，好，好。」錢主任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哎，對了，小趙之前提過，小宋是高中畢業？」
「是，去年夏天剛畢業。」宋雪見微微一笑，適時地垂下眼帘，顯得既謙遜又不失底氣。
錢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傾：「高中生！哎呀，這可不容易，是文化人吶！」
他轉頭對自己愛人嘆道，「看看，人家小宋多有出息。正好，快來幫我勸勸我家那混小子，天天就知道野跑，書也不好好念，說他兩句比誰嗓門都大，真是愁死個人。」
劉護士長也跟著嘆氣，臉上是真切的煩惱：「可不是嘛，這孩子，打不得罵不得，油鹽不進。」
宋雪見放下手裡的筷子，坐姿端正，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而誠懇，仿佛真的在思考一個重要的教育問題：
「錢主任，劉護士長，我覺得，書還是要讀的。人只有多讀書，見識廣了，才能看清很多事情的關竅，不容易被……表象迷惑，腦子也會更靈光。」
她特意在「表象迷惑」幾個字上，稍稍放緩了語速。
「迷惑？」
錢主任和劉護士長相視一眼，臉上同時露出感興趣的神情，「小宋這話……是有什麼說道？什麼迷惑？」
宋雪見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又悄然一松。她這段時間被林婉晴處處「壓制」，幾乎讓周圍人都忘了她「高中生」這個最大的優勢。
她可不是那些只會埋頭幹活的普通女人，尤其是在這西北偏遠之地，她要用自己的「見識」，一步步擦亮這些人的眼睛。
她拿起面前的白瓷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小口水，這才抬眼看著錢主任夫婦，語氣帶著一種介於分享和點撥之間的微妙感：「就說最近吧，咱們這兒，還有家屬院那邊，是不是都在瘋搶冬菜？」
劉護士長立刻接話：「對對，我也聽說了，正打算明天休息就去多買點呢。不是說縣裡氣象局發了通告，可能有大暴雪嗎？難道……這消息有問題？」她臉上露出疑惑。
宋雪見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仿佛洞察了什麼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氣象局發通告，自然有他們的依據。我只是覺得，凡事得多想想。您二位看，今年的天氣，和往些年比，真有什麼了不得的異常嗎？秋收那會兒也挺順利。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就突然冒出『幾十年不遇暴風雪』的說法了呢？」
她頓了頓，目光在錢主任若有所思的臉上掃過，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引導的意味，
「這背後，到底天氣異常，還是……有些人瞅准了這個時機，想借著『天氣不好』這個由頭，把東西囤起來，好把價格抬上去？這幾天菜價可漲了多少吧。」
她沒有把話說死，沒有斬釘截鐵地斷言「就是騙局」，而是巧妙地拋出了疑問，留下了充足的想像空間。
話說得太滿，反而顯得武斷，失去了那種「高人一等」的預見性。
果然，錢主任夫婦臉上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錢主任夾菜的動作停了下來，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你這麼一說……嘶，還真是。今年冷是冷點兒，可要說跟往年有多大不同……好像也說不上。前年冬天那場大風雪之前，好像也沒這麼早就鬧得人心惶惶。」
劉護士長想得則更實際，她湊近丈夫，聲音壓得極低，但飯桌上的人都能聽見：「老錢，你弟弟……不是在後勤處管採購嗎？醫院每年冬天要囤的菜可不少，要是……」
夫妻倆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瞬間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亮光，那是混合了驚愕、恍然以及某種隱秘興奮的光芒。
錢主任的小舅子恰好負責醫院後勤的一部分採購，每年冬季醫院的蔬菜儲備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如果真按宋雪見暗示的這樣，所謂的「暴雪預警」有水分，那完全可以把採購計劃往後壓一壓，等這陣恐慌性搶購過去，價格回落了再說。
這一進一出的差價……數額絕對可觀。而這裡面可供操作的餘地……
錢主任再看向宋雪見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那不再僅僅是看一個晚輩或者同事家屬的眼神，而是帶上了一種重新打量和估量的意味。
他端起小小的酒杯，朝趙為民示意了一下，語氣由衷了許多：「小趙啊，你這媳婦……娶得好啊！有文化，有見識，看問題能看到點子上，不簡單！真是不簡單！」
趙為民也有些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