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為民也有些愣住了。
他之前對宋雪見的認知，大多停留在「城裡來的」、「有高中文憑」這些表面標籤上，覺得她有些小聰明，但也有些自視甚高和浮躁。
怎麼也沒想到，在這樣的人情世故和局勢判斷上，她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頗有見地的話來，隱隱還切中了要害。
看來，自己之前還真是小瞧她了，畢竟是上過高中的人。
這頓飯的後半程，氣氛越發融洽。
錢主任話里話外透出的意思讓人安心，劉護士長對宋雪見也親熱了不少。
臨走時，錢主任一直送到樓梯口，拍著趙為民的肩膀，話里透著親近：「你的事，我心裡有數。先放寬心在家休息幾天，等這陣風頭過去，該是你的，跑不了。」
他又特意轉向宋雪見，笑容加深，話裡有話：「小宋是個明白人。醫院那邊嘛，最近也確實有些崗位在調整。等過些日子，我幫著問問看。」
宋雪見強壓下幾乎要衝出喉嚨的喜悅，恭恭敬敬地鞠躬：「謝謝錢主任關照！讓您費心了！」
回去的路上，冬夜的寒風似乎都不那麼刺骨了。
宋雪見腳步輕快，仿佛踩在軟綿綿的雲端。她看得分明，錢主任對自己的印象極好，那眼神里的讚賞做不得假。
只要後續禮數到位，再燒上幾把火，自己調進醫院工作的事，應該是穩了！
這份揚眉吐氣般的暢快，一直延續到了第二天。
當宋雪見再次踏入紅旗牧場那瀰漫著草料和牲畜氣味的地界時，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同了。
腰杆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再看到林婉晴時，她心中翻騰的不再是蝕骨的嫉妒和憤懣，而是一種混合了優越感和即將脫離苦海的、居高臨下的挑釁。
她馬上就要成為軍區醫院裡穿著白大褂、乾淨體面的護士了，徹底離開這個又髒又累、一眼望到頭的鬼地方。
林婉晴是獸醫又怎麼樣？技術好又怎麼樣？
還不是得天天泡在這裡，跟牛糞羊膻打交道，一身洗不掉的牲口味！
連日來因對比而產生的憋屈和壓抑，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陣清風吹散，無影無蹤。
甚至早上，她刻意磨蹭，正好「撞見」池牧野送林婉晴來牧場。看著池牧野小心翼翼扶林婉晴下馬，兩人低頭不知說了句什麼，林婉晴還笑了起來。
雪見遠遠看著，心裡只覺得無比可笑，又帶著一種冰冷的快意。
看吧，看你們還能這樣「恩愛」幾天。她默默想著，轉身走向知青集合的地點，背影都透著一股即將解脫的輕快。
林婉晴自然絲毫沒有察覺到宋雪見這些曲折幽暗的心思。
她此刻的心思，全在眼前實實在在的生活安排上——正和池牧野一起去牧場存放凍肉的窖口。
昨天說好的一百斤羊肉已經處理妥當。林婉晴心裡盤算著，這麼多肉，得請食堂負責宰殺分割的蘇和師傅幫忙，用他那把厚重鋒利的大砍刀給分解一下，按部位分好。這樣以後取用方便，吃的時候也省事。
最關鍵的是，這個年代普通的家用菜刀，鋼口和硬度遠不如後世，對付這麼多帶骨的羊肉，怕是砍不到一半就得卷刃甚至崩口。
一把像樣的鐵刀可不便宜，雖然按照她和池牧野「家庭開支一人一半」的約定，可以分攤，但林婉晴骨子裡節儉，絕不想做這種無謂的浪費。
「外面冷，風硬，你去辦公室等我吧，那兒暖和。」池牧野看她臉頰被風吹得有些發紅，開口說道，「我和蘇和把肉搬出來裝好就行。」
林婉晴搖搖頭，把手往袖筒里又縮了縮：「不了，我正好順路去看看牛羊圈那邊加固得怎麼樣了，葦笆編得夠不夠厚，有沒有哪裡需要調整的。時間不等人。」
池牧野看她態度堅持，也不再勸，只叮囑一句：「那行，你自己當心點，地上有些地方結冰了，小心滑。」
「嗯，知道了。」林婉晴點點頭，裹緊了圍巾，轉身朝忙碌的棚圈區走去。
寒風卷著草屑掠過空曠的草場，不遠處傳來人們勞作和牲畜低鳴的混雜聲響。
林婉晴裹了裹圍巾，沿著一條凍得硬邦邦的小路走著，旁邊是一條半凍住的小河，冰面下隱約可見緩慢流動的黑水。
剛走沒兩步，突然，眼前一道瘦小的黑影「嗖」地一閃，像只受驚的野兔，猛地竄進了河岸邊枯黃茂密的蘆葦盪里，只留下幾根劇烈搖晃的葦杆。
林婉晴嚇了一跳，駐足望去。
「林大夫，沒事吧？」
旁邊傳來帶著口音的關切問話。一位臉龐被高原陽光曬得黝紅、裹著厚頭巾的牧民大嬸正蹲在河邊一塊青石上捶打衣物，看到林婉晴停下張望，便熱情地打招呼。
「沒事，大嬸。」林婉晴擺擺手，指著蘆葦盪方向，「剛才跑過去的是……？」
大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原本爽朗的笑容淡了下去，換上了無奈和些許憐憫：
「哦，那是我們這兒最皮的一個娃兒。唉，命苦啊，親娘前年得急病沒了，爹是個酒鬼，整天醉醺醺的，哪管他死活？
餓狠了，就自個兒在石頭縫裡摳蚯蚓，或者去食堂後頭撿點人家不要的菜幫子。」
林婉晴心中猛地一揪，像被冰冷的針扎了一下。
她不由得再次扭頭，望向那片寂靜的蘆葦叢。這一次，她看清楚了——在枯黃交錯的葦杆縫隙間，一雙烏黑透亮的眼睛正怯生生地、警惕地朝外窺視。
那眼睛很大，嵌在一張髒得幾乎看不出膚色的小臉上，頭髮亂糟糟地打著結。
那孩子發現林婉晴也在看他，如同受驚的小獸，「唰」一下縮了回去，緊接著傳來一陣窸窸窣窣遠去的聲響，很快沒了動靜。
「婦聯……或者隊裡，沒人管管這樣的孩子嗎？」林婉晴眉頭緊蹙，聲音裡帶著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