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嬸停下捶打衣服的手,重重嘆了口氣,搖搖頭:
「咋管?管不過來的。林大夫,你是不知道,這草原上,冬天狼餓急了下山,夏天鬧疫病,沒了爹娘、或者爹娘不管的娃娃,多了去了。
這娃好歹還有個能遮風的破屋子,他爹再混,名分上總還是他爹。有些娃……唉。」
她沒有說下去,但話里的沉重和見怪不驚的麻木,讓林婉晴心頭更沉。
她不僅僅是為這個時代底層孩童的生存艱辛感到震動,更有一絲疑慮悄然升起。
她仔細回想剛才那驚鴻一瞥:那孩子雖然髒瘦,但骨架明顯不像常見的牧民孩子那般粗壯。
牧區的孩子,即便營養不良,往往也因為血統和日常活動,骨架比同齡的漢族孩子要大一圈,顯得結實。
可剛才那孩子,卻異常瘦小,動作靈巧得像只貓,逃跑時速度極快。
臉太髒,看不清眉目,但那雙眼睛的形狀,還有那只在蘆葦間一閃而過、顯得格外纖細瘦小、幾乎像女孩子的手……
正兀自思忖,身後傳來喊聲:「林大夫!」
林婉晴回頭,是食堂的蘇和師傅,他推著一輛架子車,車上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旁邊,池牧野正將其中一個麻袋穩穩地搬到白龍背側的褡褳里。
「肉都在這兒了,一百斤,只多不少!」蘇和笑著走近,指著麻袋,
「鄭書記特意交代了,給你多裝了一大塊上好的羊尾油!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煉了油能炒菜,更妙的是,直接抹在手腳凍瘡上,比啥凍瘡膏都管用!就是這味兒……嘿嘿,有人愛得不行,有人聞著就躲。」他搓著手,憨厚的臉上帶著善意的笑容。
「防凍瘡?」林婉晴眼睛倏地亮了,幾乎要冒出光來。
她是南方人,骨子裡怕冷,這西北乾冷透骨的天氣,即便她每天裹得像粽子,嚴嚴實實,還是沒能抵擋住——腳趾上已經悄悄冒出了幾個又紅又腫的小疙瘩。
昨晚躺在炕上,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又癢又疼,像是有無數小針在扎,又像是放在微火上慢慢烤,折磨得她翻來覆去,半夜都沒睡踏實。
她聽人說過,這凍瘡若是厲害起來,會紅腫潰爛,流膿流水,連成一片。
更可怕的是,一旦得上,仿佛就認準了你,往後年年冬天都要來糾纏。
那不是單純的疼痛,是癢、痛、麻、脹幾種感覺擰成的一股毒繩,日夜不休地勒著你的關節骨頭。
一想到那個畫面,林婉晴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頭皮陣陣發緊。
此時此刻,別說羊尾油這點膻味,就算它再難聞十倍,只要能對抗那可怕的凍瘡,她也絕不會有半點嫌棄!
「太好了!蘇師傅,太謝謝你了!也謝謝鄭書記!」林婉晴的感謝發自內心,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客氣啥,應該的。」
蘇和擺擺手,像是又想起什麼,補充道,「哦對了,池團長說了,剝下來的那張羊皮不錯,托我找鄰居老葛頭給你做雙羊皮靴子。老葛頭手藝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等做好了,我給你送家去。」
說完,蘇和便笑呵呵地推著空車轉身離開了。
林婉晴笑著目送他,心裡還盤算著羊尾油該怎麼用。
忽然,她笑容一頓,腦子裡閃過一個疑問:等等,做靴子?蘇師傅……他還沒問自己的腳多大呢?
羊皮靴可不比之前那雙厚厚的羊毛氈靴,氈靴寬鬆點也能穿,皮靴要是大小不合腳,磨腳還是小事,難看又沒法走路。
她下意識就想追上去叫住蘇和問個清楚。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池牧野,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一聲。
林婉晴轉頭看他。
只見池牧野微微別開臉,帽檐在他挺直的鼻樑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侷促的語氣:「那個……尺寸,我跟他說過了。」
林婉晴直接怔住了,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你告訴他的?你怎麼知道……」話問到一半,她自己停下了。
之前池牧野拿回來的那雙羊毛氈靴,圓圓胖胖,像個大窩窩頭,尺碼要求本就不那麼精確,大概差不多就能穿。
可羊皮靴……他是怎麼知道得這麼準確的?
她疑惑的目光落在池牧野臉上。
池牧野似乎更不自然了,他又輕咳一聲,這次連耳根都隱約透出了一點可疑的紅色。
他的視線飄向旁邊拴著的白龍,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有些含糊:「就……那天晚上,你的鞋,脫在炕頭邊上……我目測了一下。」
話一說完,他像是生怕林婉晴再追問細節,或者露出什麼讓他更窘迫的表情,猛地轉身,動作略帶倉促地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駕!」
白龍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小跑起來。池牧野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樣道別,就這麼徑直策馬離開了,背影透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很快消失在牧場邊緣的土路上。
林婉晴站在原地,望著那一人一馬遠去的方向,半晌沒動。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卻覺得臉頰有點莫名的發熱。
那天晚上?
……該不會,是新婚夜那天吧?
因為自那之後,她都很注意,鞋子回家就脫在門邊的鞋櫃裡,在屋裡就穿柔軟的手工棉鞋。
而且,她睡覺一向沉,屬於雷打不醒的類型,新婚之夜又疲憊緊張,幾乎倒頭就睡死了過去,根本不知道那一夜除了並排躺著,還發生過什麼。
難道他……
林婉晴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有點窘,又有點奇異的微暖。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輕輕呼出一口白氣,心裡忍不住嘀咕:
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能當團長的人。這算不算……過目不忘?
晚上回到家,池牧野團部有事未歸。林婉晴先仔細地把羊尾油切塊,用小火慢慢煉出清亮的羊油,小心盛進陶罐里。剩下油渣也沒浪費,撒點鹽就是香噴噴的一道零嘴。
做完這些,她想起地窖里的存貨,便端著油燈,掀開蓋板,順著木梯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