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主任狐疑地拿起筆記本翻開。
紙張有些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表格。
左邊是羊的編號，右邊是日期和體重。
數據記得很細，甚至精確到了兩，筆跡清秀工整。
陳主任的手指順著那一列列不斷攀升的數字往下滑，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後停在了昨天的日期上。
那是紅旗牧場幾隻原本體弱的母羊，體重曲線竟然在短短一周內出現了一個明顯的上揚拐點。
「這是……這一周長的？」陳主任推了推眼鏡，猛地抬頭看向鄭書記，「老鄭，咱倆那是老交情，你可別拿假帳糊弄我。」
「糊弄你？」
鄭書記哼了一聲，指著林婉晴，「這是小林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稱重，一隻只過秤記下來的。當時我就在邊上看著，還有飼養員巴圖他們，都能作證。你再問問牧仁！」
牧仁早就憋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大嗓門震得屋頂灰塵直掉：
「陳主任！我家那幾隻遭了災、本來都要絕食等死的傷羊，吃了這飼料兩天，昨兒個就能站起來搶食了！
我那羊圈裡的槽子，今早被舔得跟洗過一樣乾淨！這可是救命的玩意兒啊！」
陳主任深吸一口氣，合上筆記本，目光灼灼地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林婉晴。
他之前只知道這姑娘接生厲害，沒想到搞飼料也是把好手。
「小林，我再確認一下。」
陳主任身子前傾，神色嚴肅，「你的這些飼料，草原上所有的羊都能吃嗎？會不會有什麼水土不服？」
林婉晴神色從容，點了點頭：
「主任，我對比過鄭書記和牧仁場長兩家的羊，品種差異不大，主要是體質強弱不同。
飼料的主料是通用的，只要根據具體情況，微調裡面那幾味草藥和精料的配比，全公社推廣完全沒有問題。」
陳主任手指敲擊著桌面：「那牛和馬呢？」
「原理相通，稍微改動配方就可以。」
林婉晴為了增加說服力，特意補了一句，「之前在家屬院，我幫幾位軍嫂配的雞飼料，現在那幾家的雞產蛋率都翻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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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
陳主任激動地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兩圈。
這一冬的大雪讓他愁白了頭，要是這飼料真能推廣，今年的牲畜保住了，那可是實打實的政績！
「小林，你的技術我放心！」
陳主任停下腳步，大手一揮，「我現在就給下面打電話！讓各個生產隊和農場的負責人都過來！
只要他們願意用，你就給他們配！
你放心，只要這事兒干成了，效果真有這麼好，年底公社的獎金絕對少不了你的那份大頭！」
只提獎金，沒提副主任的事。
林婉晴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還在考驗期呢。
她也不急，面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聽主任安排。」
陳主任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抓起桌上的手搖電話就開始搖人。
今天天公作美，雪後初晴，路雖然不好走，但勉強能通車馬。
除了幾個在大山深處、實在出不來的偏遠生產隊，其他接到通知的負責人，一聽說是公社召集緊急會議，誰也不敢怠慢。
不到兩個小時，公社的大會議室里就坐滿了人。
煙霧繚繞，旱菸味、羊膻味、汗味混雜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這些負責人大都是常年在草原上摸爬滾打的漢子，一個個皮袍裹身，滿臉風霜，嗓門大得像吵架。
「老陳這是搞什麼名堂？火急火燎地把咱們叫來。」
「誰知道呢，說是有關牲口過冬的大事。」
陳主任推門進來，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沒繞彎子，直接把那本黑皮筆記本舉了起來，又讓鄭書記和牧仁現身說法，把改良飼料的效果吹了一通。
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的眾負責人，一聽這話，眼神瞬間變了。
「真有這好東西？我咋沒聽說過？」
「要是真能催奶，那我可得試試！我們隊裡好幾隻母羊剛下崽就沒奶，眼瞅著羊羔子要餓死。」
「主任，你就別賣關子了！飼料在哪兒呢？配方給我，我下午拉回去就拌！」
陳主任看著這群急切的漢子，笑眯眯地壓了壓手：
「稍安勿躁。這飼料不是大鍋飯，得根據你們各家牲口的具體情況來調配，亂吃是要出問題的。
你們誰家需要，現在報個名，登個記，明天我就讓林大夫過去給你們現場指導。」
「林大夫？」
底下有人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咱們公社獸醫站那幾個老傢伙我都熟，沒聽說有個姓林的啊？新調來的？」
這邊的獸醫，要麼是本地的老把式，要麼是上面派下來的知青，大傢伙兒基本都混了個臉熟。
「是啊，林大夫在哪呢？快請出來給我們講講啊！」
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和探頭探腦的張望中，會議室角落裡，一把椅子輕輕向後挪動了一下。
林婉晴站了起來。
她今天穿著蘇儀臨走前給她買的那件收腰的藏青色新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鮮紅的羊毛圍巾，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如玉，乾淨得像是剛剝殼的雞蛋。
她大大方方地往前走了一步，衝著滿屋子的糙漢子揮了揮手，聲音清亮：
「大家好，我叫林婉晴，是公社新來的獸醫。」
「……」
原本喧鬧的會議室，就像是被突然掐斷了脖子的鴨子，瞬間鴉雀無聲。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在了林婉晴身上。
那眼神里有錯愕，有驚艷，但更多的……是懷疑和荒謬。
這裡的負責人，哪個不是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的主兒？
就算是最年輕的，那也是在風雪裡滾過幾遭、臉皮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漢子。
而在這一群仿佛剛從狼窩裡鑽出來的大老爺們中間，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個嬌滴滴、水靈靈，看著跟高中生沒兩樣的小姑娘，說她是能給牲口治病、還能配神藥的獸醫？
這畫面，就像是一群齜著牙的大灰狼聚會，中間突然混進來一隻白白淨淨的小兔子。
怎麼看怎麼違和。
足足靜了半分鐘。
人群里，一個戴著狗皮帽子、滿臉絡腮鬍的大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把手裡的菸袋鍋子往桌腳磕了磕，斜著眼瞅著林婉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陳主任，您這是幹啥呢？
這大冷天的把我們叫過來，是怕大伙兒悶得慌，特意找個女娃娃來給我們演節目、逗悶子呢？」